“我喜欢你。”
一片芍药花海中,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对唐冉如此说道。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拖泥带水的表情,如同夜离一贯的行事作风。他中意的,他想要的,一旦明确了心意便会不顾一切的去争取,甚至可以无视自己与对方的身份地位。
彼时夜离十二,唐冉十五,都是豆蔻般的年华。比起单纯的九皇子,唐冉想要的更多。
“那你可以为了我不做西禹的皇帝吗?”她问。
“可以。”那个位置夜离本就不稀罕。
“西禹太冷,我还是想回东唐。”
“我帮你。”
“我想要无终箭也可以吗?”
夜离愣了愣。
这片刻的犹豫被唐冉察觉了。她莞尔一笑:“逗你的。”
后来的日子里,唐冉时常会想起这一幕。如果当时夜离的回答是肯定的话,他们之间的结局是否就会有所不同?
“主上,主上?”
年轻的女皇回过神来,眼前是朝政的文武百官,而她已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一个十五岁时的自己赌上一切而换来的位置。
她从不回望过去,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然而自从昨日烟月楼里与夜离重逢后,她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从前。
“主上,我与小庸国接壤之地修筑新城之事……”
唐冉揉着太阳穴,打断那位官员:“朕有点累了,明日再议吧。”
众臣惊讶地面面相觑。他们的女皇十年勤政如一日,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心不在焉,更别提早退了。
唐冉起身前扫了众人一眼,竟不见花半城的踪影。
“——国师呢?”
东唐之东有片山林名为招隐,自北延伸至小庸,终于西禹。
小庸人管它叫暨邙山,到了西禹又变成了别仙峰。
招隐,暨邙,别仙,其实同属一脉。传说中神仙下凡降服九目巨怪的地届便是这座山脉。
招隐深处有一座瀑布,水帘后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
山洞里摆放的三足青铜炼丹炉被掀倒在一边,周围落满了颜色黯然发灰的丹珠。
“小爷我的晶霞丹!”花半城双手握拳,咬牙切齿。
他顾不得收拾残局,举起白玉扇柄凌空一划,炼丹炉后面的石壁轰然打了开。
石壁内竟是另一番洞天。云雾缭绕,烟霞满地,仿如坠入人间的仙境。
花半城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当他看见两条被扯断的铁链在眼前漂浮时,脸色徒然变得苍白。
“谁?!”他听见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立刻转过身。
茫茫水雾中一个黑衣人正缓缓朝他走来。
“大冰人?”花半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警惕地问,“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夜离只冷冷笑了笑,眼里泛起点点银光。
他不是夜离!
花半城明白过来时已太晚。浮在空中的铁链突然像是有了意识般,缠住他的双臂,将他吊到空中。
花半城只挣扎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因为他明白这条樊龙索一旦抓住要捆的人,无论发生什么它都不会再松开。
“呵,你居然能使唤小爷我的樊龙索,看来偷困妖珠和放走蝙蝠妖的人也是你了?”
原来他一直将蝙蝠怪锁在这山洞里,难怪夜离怎么找也找不到。
“夜离”凉凉一笑:“什么困妖珠什么蝙蝠妖,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去西禹的路上经过招隐,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道:“她从前也住这山里,所以我就想来看看她。”
花半城轻佻的笑容渐渐沉下:“她已经死了四百多年了。”
“夜离”唇角扯了扯:“也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你这样,活成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花半城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僵了住,片刻后他忽地仰首哈哈大笑起来:“小爷我是怪物,那你呢?你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偷脸妖。唉,你以为偷了夜离的脸就真的能做西禹国九皇子了吗?你和他,差远咯!”
“夜离”勃然瞪他。
花半城继续笑道:“你倒是给小爷我展示一下,除了偷脸,你还有什么其他本事呀?”
“夜离”愤怒的表情逐渐变形,模糊,等再次清晰起来,已换作了另一副容貌。
而花半城一看见眼前人的模样,便再也笑不出声来。
那是一张绝世出尘的脸庞,从灵澈的眸子里缓缓流下一滴清泪,滑过吹弹可破的脸颊,掉落在地,化作一抔烟沙。
“师弟,你将我忘了吗?”
花半城如神魂出窍般滞了一滞,随后沉声回道:“我没有忘,但你——不是沉华。”
对于他而言,沉华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美好到不可亵渎,美好到就算是一千一万个花半城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的一根头发。
樊龙索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无比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强大的意念冲破樊笼,沌浊的肉身却依旧被禁锢着。
“沉华”神色一惊:“你疯了吗?想强行元神出体?”
一团团绿莹莹的鬼火萦绕在花半城身边,那是他四处分散的灵识。忽然,樊龙索发出一声巨响,那几团萤火一下子全逃回了花半城的身体里。
元神回归后的花半城急促而又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可以维系生命的空气。与此同时,他发现这具活了五百年的身体其实早已不堪重负。
他现在这副样子大概用四个字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苟延残喘。
“她若是见你今日这般模样,一定失望得很。”说话的人又恢复到夜离的样貌。
“咳咳、你究竟是谁?”花半城喘着气问道。
“夜离”黯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飞出了洞口水幕之外。
夜风微凉。
月光旧旧的,照进夜离的眼眸里。
有一瞬的错觉,令石柳以为他方才是在对她告白。
“或许那个人——此刻就在我的眼前呢?”
疑问句?还是反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