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冕啧了一声,把车窗摇上去。章延川手抓着玻璃,身子斜得更厉害,朝后座喊。
“两位副队长也好久不见啊?”
乔欣站在他后边,已经想逃走。徐麟不惯着章延川,懒得和他掰扯,利落下了车,还不忘顶他两句。
乔欣见她下来,讪笑:“麟姐。”
徐麟认识这小姑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她肩膀:“有机会调来我们队。”
陶循礼对这种场景唯恐避之不及,嫌弃地笑了笑,跟着下车溜走。
章延川笑容真切,宋揽青却觉得像是皮笑肉不笑,话语中都藏着针。
“我和队长一起吧。”他淡淡说。
沈昭冕点点头,果断把窗户摇上来,章延川收回手,在窗外朝沈昭冕比了个手势,沈昭冕理也不理他,踩着油门就走了。
下午他们在塔里四处转了转,A州塔的负责人招待片刻便不再做表面功夫,放大家休息。
宋揽青实在想看海,沈昭冕敌不过他,打了个申请就带他出去了。
海边空气潮湿而带着腥气,今天阳光灿烂,白色沙滩上人群跟野草一样繁多,海潮摇晃,波上泛着金色的闪光。浪头浇在沙滩上,一阵一阵海水冲刷沙砾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混杂了孩童的嬉笑与旅人打闹的尖叫声。
那些闪闪的磷光落在宋揽青眼中。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迈过石板,鞋底踩上柔软的白沙,新奇地睁大了眼睛,第一反应是抬头找沈昭冕。
“好不一样。”
他颊边有些因兴奋而染上的酡红,仅仅是因为鞋底柔软的触感而感到好奇。
A州比中心州热了不少,那件标志性的白斗篷被他留在车上,眼下仅仅是穿了一件单薄而宽大透风的衬衫。
他将衬衫下摆收束在腰间,勾勒出一道纤细柔软的曲线。
沈昭冕穿了一件相同的衬衫,二人的外套堆在他手臂间,湿漉漉的海风将他从前对此的模糊记忆都吹散。
远处不稳固的沙堆被浪头击垮,宋揽青看见了便跃跃欲试蹲下身子,试图捏出一座高塔。
他手法轻快但拙劣,葱白指尖沾上细细沙砾,沈昭冕笑了一会,在他身边蹲下。
宋揽青专心致志,很快捏出一个雏形。二人离海边有一段距离,靠近陆地一侧的沙子更干燥,粘性也差一些,那沙塔堆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倒塌了,沈昭冕还没来得及出声安慰,宋揽青已经拍拍手心,把散成一片的沙堆推开。
嫩白的手心上还挂着沙砾,他手在沙堆上悬停半晌,写下了沈昭冕的名字。
写到下一个名字之前他略有犹豫,最后还是写了“宋揽青”。
沈昭冕定定看着两个名字好一会,在宋揽青有下一步动作之前打断他。
“我能拍张照吗?”
出乎意外的请求。
宋揽青没思考地说:“好啊。”
他见沈昭冕打开终端,疑心是相机里有什么自己察觉不到的秘密,凑到身边去看。二人凸出的腕骨挨着,终端碰撞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宋揽青也调出相机,对比二人的界面,沈昭冕的终端上并没有什么独特的花样。
既然打开了界面,他顺道也就拍了一张。
他后边还在另一块地方写了其他几个同事和朋友的名字,一个一个拍照发到聊天框里。
方麓筱回的最快,发了好长一串哭脸说他也好想来A州看海。
临走的时候,沈昭冕走在他身前,宋揽青走到一半说要去拍个合照。
他两三步走回写下名字的地方,在“宋揽青”旁边又补写了一个小一点的“季清觉”。
*
回到塔里已经是晚饭时间,两个人踏着夕阳进塔,正巧碰上章延川在临时拉的联络群里张罗晚饭。二队几个人搭了伙,一块去了饭店。
章延川站在门边等着,乔欣这回怎么样也不愿意和他一块当门神,和其他三队的人窝在包厢里打游戏。
二队的人风风火火来了,热闹非凡,徐麟一贯直爽,说章延川变了性子,沈昭冕幽幽说他是难得礼貌,被章延川笑眯眯踹了一脚。
他们俩动静不小,宋揽青跟在沈昭冕后面只露出一点发顶,默默地和陶循礼说话,看见章延川也不说什么,礼貌地点头示好。
抛开沈昭冕念叨说宋揽青乖巧不提,向导面容出众,是人群中一眼能分出来的疏离漂亮,表情淡漠,唯有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带着点透析意味。
章延川怎么也没法把这人和“乖巧”二字联系在一起,笑容弧度不变,等到二队来的几个人都进了包厢才收起表情关门。
和领导吃饭当然吃不舒坦,章延川很贴心地分了两桌,供大家分开坐。
晚饭间上了海蟹,二队这几个人大大小小的区都跑过,偏偏南部靠海这边没来过,这次是第一次试吃,兴奋得不行。
沈昭冕本就是从南部逃去的中心州,从小在码头边长大,吃海味是常有的事。
他本人对这些海鲜兴趣不大,却笑着拎起筷子挑挑选选,拣了只肥蟹到宋揽青盘里。
“这个蘸醋好吃。”
此人表情轻松动作自然,看样子是照顾人惯了。
章延川嗤鼻:“就你爱操心,人家是你同事,又不是你家小孩。”
沈昭冕笑意不减,筷子收回来一半,桌底下回踹了章延川一脚。
踢是踢了一脚,倒是真像反思了一样,有一会没凑到宋揽青边上夹菜。
宋揽青大概也没在乎这事,忙着和蟹搏斗。
他自己闷头捣鼓半天,不知从何下手,十分钟下来蟹的血条堪堪掉了一层皮。
沈昭冕早就悄悄在瞟他,看到人兴致不减但迟迟吃不上,也没多管章延川说了什么,终于又贴过去。
“我教你剥好不好?”
宋揽青果断双手一摊算是让出战斗权,还不忘道谢卖乖,说:“谢谢队长。”
沈昭冕于是笑眯眯接过盘子给他剥蟹。
说是要教,一个半点授人以渔的心思都没有,一个只想尝尝鲜。
沈昭冕几下剥完,把蟹黄挑出来,等宋揽青试了味道后说好吃,又高高兴兴选了几个肥美的继续剥,颇有几分昏君做派。
他一边剥一边和其他人说话,手上动作不停,剥了两三只蟹又停下来,把垒在小碗里的蟹肉和宋揽青面前的小碟换个位置。
“一口气别吃太多,喜欢的话下次再带你吃。”
说罢又吃起刚从向导那换过来的小碟,章延川才注意到那小碟里分量不多,但大半都是沈昭冕刚在桌上多夹了几筷子的菜。
他这一套如流水线般自然妥当,宋揽青……宋揽青吃了那一小堆蟹肉就真没再多吃,转而去尝别的菜。
这时候终于看到点“乖巧”样子。
章延川匪夷所思,再看看二队其他人——徐麟不知道从哪摸了瓶酒要喝,陶循礼和乔欣在聊新出的游戏,全然不觉得这一对哨兵向导相处模式不太对劲。
要说之前他只觉得沈昭冕是鬼上身,忽然这么关心队里的小孩,今天终于见到小孩真人才觉得别有情况。
“你别太过了,”章延川嗤笑,“年纪小归年纪小,人家是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吗?就你爱管。”
他语音控制在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内,沈昭冕听了不恼火,反而被这番话逗乐了。
“你少操点心,管好你自己吧。”
沈昭冕说完,看宋揽青也拿了杯酒,没说好还是不好,转头请服务员拿盒牛奶来。
章延川在心里笑他要是哪天被这小孩蒙了都不知道,闷头吃饭,抬头一看沈昭冕又巴巴地给向导夹菜,更觉得没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