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平常的姿态更自然,圆眼睛微微弯起来一些,连发梢都镀着莹白的月光。
沈昭冕轻声逗他:“不玩了?”
“我本来就只是陪他们玩而已,你找我有事?”
“准备带你看房间,不过现在也快到他们睡觉时间了,等会一起过去就好。”
话音刚落,晚觉钟响了。宋揽青觉得好巧,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神色,微笑幅度很小,沈昭冕微愣,也跟着他笑了一下。
李老师招呼着大家去宿舍睡好。说是宿舍,其实更像是有床的大厅,吊顶很高,天花板雕着的花纹太精致复杂,给片刻安静不下来的大厅增加了些庄重。
孩子们从两人腰边穿过,沈昭冕把人拉到自己一边,挨着墙站着,在给宋揽青轻声解释的间隙和孩子们道晚安。
“这里之前是教堂,灾变之后第一任院长找到这里当庇护所,开始收留孩子们。”
“历史悠久啊。”
“也没有多久吧。”沈昭冕看他一副感叹的样子,闷声笑了一会:“你问我常去哪里,其实我出塔的次数就不多。之前在这里待过一阵子,偶尔出来也就是来这里了。”
“不去别的地方了?”宋揽青问的很认真:“还是说喜欢工作?我听汤组长说你总是工作接着工作,都不放假的。”
“倒也不是这个说法,我只是,”沈昭冕一顿,语气带了些无奈:“我没什么爱好,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之前倒是有些空闲去做事,只是自从研究院的恶劣行径被揭露,原先那些悠闲自在也都像山一样压在身上,叫人喘不过气。
“工作只是我生活一部分而已。”
“那也是很大一部分了。”
两人悄悄话说到一半,有些刚刚已经和宋揽青玩过几轮的孩子跑过来,很亲昵地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小腹上,小狗撒娇似的脆生生道,“宋揽青晚安。”
“晚安。”
那小孩松开手又转身嘟囔,“沈队长也晚安。”
沈昭冕很无力地回复他:“好的晚安。”
转而又去逗宋揽青,有些哀怨:“才见面一个傍晚就又喜欢你,他们是不是有点没大没小了?怎么能这么叫你名字。”
宋揽青以为他在意没有被小孩叫去游戏这回事:“我说我叫宋揽青,他们也没有叫我哥哥。”
因为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自称为哥哥。沈昭冕扯了扯嘴角,把视线从向导身上撕下来。
宁静而祥和的夜里,灯光陆续熄灭,床位放置的整整齐齐,孩子们也睡的乖巧懂事。李老师说等会儿会放摇篮曲,宋揽青便扯了扯沈昭冕的袖子问能不能等会再回房间。
音乐准备的间隙,宋揽青小声问,“你说你之前在这里待过,那更之前呢?”
沈昭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是中心州本地人,是从A州一路……你就当是逃亡吧,来到了中心州。”
“A州是什么地方?”
“不是太漂亮的地方。”
“到底是怎么样的?”
“有海,有船,浪会拍在沙滩上,我走的时候岸上还没有游客,全是捕鱼打捞的人。”
他不清楚自己以何种心态说出这句话,见到身旁的宋揽青仰着头,浑身笼罩在月光下,沈昭冕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一个被淋得湿漉漉的身影。
想象不到,沈昭冕在心里默念。
“想象不到。”下一秒,宋揽青开口,他摇摇头,很轻地蹙起眉,“我哪里都没去过。”
脸侧微微鼓起,沈昭冕猜测是他带了点好奇或是探寻,大概在嘟嘴。
今晚上的月亮有点太亮了,照得人心化成水,一点一点从胸口流出来,炽热滚烫。
沈昭冕刚想开口安慰什么,大厅里的录音设备不知何时启动了。
最开始是一声哼唱,轻轻刮在耳畔,随后低沉的提琴声音缓缓响起。
宋揽青听了第一份录像带后,自己抽空研究了几天,现在已经能分清基本的乐器声音。
哼唱还在继续,醇厚的音色在偌大的、挤满天神和幼童的教堂内产生回响。夜色太安静,曲声空灵而悠扬,仿佛是从太久远的童年中流传出来的呢喃,盛满了回忆与迷幻。
宋揽青说:“我还是第一次听摇篮曲。”
他声音很软而轻,整个人被曲调吸引走,宛如已经陷入一个甜美易碎的梦境,那双垂下来的眼睛,欺诈性与诱惑性太强,沈昭冕出神半晌,没有在独唱里沉默太久。
“……我也是第一次听。”
“真的吗?”音量几近于耳语,宋揽青惊讶不到半句,轻笑吐出的热气融化在倦意里,嘟囔似的,“那我们是一起听第一次啊。”
吃到味道奇特的食物、出远门、用到自己的能力、见到花花草草……再到遇见沈昭冕的“第一次”。
宋揽青认识世界的过程太快,因为见过的太少,所以每天都知道的更多一点。
世界成为他短暂忘却过去的山洞,淋得浑身湿透的宋揽青被沈昭冕拉着躲进来,发现对方竟然也不太熟练。
像是看到沈昭冕的一点点底色,又像是因为和沈昭冕分享到两个人共同的第一次而高兴,似乎有一条无色的细线将两人手指绕在一起,宋揽青说不清原因,只是有些留恋这个夜晚。
如孩童一般稚嫩直白,他带着微小的欣喜紧接着说:“要是能录下来就好了,就能经常听。”
窗外鸟雀的声音同低声耳语混在一起,空气中都漂浮着困意。沈昭冕的声音混在曲末的尾音,视线藏在夜色里。
“我会想办法的。”
像是一个很珍重的承诺。
*
第二天跟着孤儿院的作息起床,宋揽青说想回温室看看,沈昭冕便准备把人带上街随便逛逛再回去。
他虽然只偶尔来,但在孤儿院也留得有几套衣服,大清早换了件之前留下的便装,整个人褪下制服的那种凌厉,更随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