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宋揽青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迅速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内的环境。

窗户开得极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阳光透进来似乎比塔里的太阳要灿烂一些。小桌子对面的墙面上挂着很多相框，人一个也不认识，笑容倒是很有感染力。

单人沙发的靠枕很柔软，茶几上放着几盆肉嘟嘟的植物，江准图见他盯着出神，很轻地笑了一下，“在温室领的，你来塔里之后有去过吗？”

“去过几次，”宋揽青接过他递来的花茶，只是捧着杯子说话，并没有直接饮用，“这叫什么？”

“多肉。”

江准图带着笑啜饮了一口热茶，宋揽青在这之后才慢悠悠尝了一口。

自然是没味道的，而至于几盆草怎么能叫“肉”，他也不甚了解。

“你们说要见我，为什么？”

小向导对外界的人情世故知之甚少，说话也总是直来直往的，只是他性子不急躁，有的话说出来就不像是冒犯，反而令人觉得他保留着极大程度的纯真。

研究院第五期的实验体，最瞩目最危险的一位，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约莫七八年，江准图对宋揽青的可查询到的过去要倒背如流了，认真算下来还是第一次接触。

“你知道伦理会吗？”江准图眼睛弯起来笑，“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塔里生活的适应情况，不用这么紧张。”

他抬抬手，背后的沙发便传来些动静，一只小羊从暖色的扶手边探出个头来。

它的叫声轻细，毛发略微卷翘，步伐和身躯都显得十分温顺。

“好小。”

“我不是太厉害的向导，精神体没有什么攻击性，甚至形态也没有长大。”江准图很坦然，“但是它手感不错，身边的同事都挺喜欢摸的，你也可以试试。”

葱白的指尖触到软毛，手感太奇妙，像是摸到了云，宋揽青没忍住又捋了几把，对面的江准图笑容还是柔和。

“你想问什么？”

“只是谈谈……”他的注意力放在精神体上，江准图没打断，只是问，“你在二队适应得还好吗？”

“挺好的。”

“嗯，那住食呢？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没有。”

“各方面都习惯就好，”江准图颔首，“那沈昭冕呢？”

“你对他观感如何？”

顺着绵羊侧颊的手一顿，宋揽青看向江准图。

伦理会会长，宋揽青来之前就搜索过他的事迹。作为向导，他可查到的疏导记录不多，公开排班表里也没有他的名字。

这一点上，宋揽青和他算是同类人。

只是原因不同。

江准图说自己“不太厉害”，这话不假。

宋揽青进门最先看的就是他的精神力状态，要以这位实力都独一档的人来评价，江准图大概要算到实力中等偏下那一类的向导。

疏导效率低，向导素内包含的精神力强度也低，就算是加强加强剂量注射也只是勉强抵达到合格线，一来二去的便也不再采用他的向导素了。

这人能做到伦理会的会长，想必废了一番功夫。

突然问起沈昭冕，宋揽青怀疑这才是本次谈话的重点。

“他怎么了？”

小向导神色自如，提起二队队长毫无半点畏惧或是羞涩心思。

江准图的笑容毫无破绽，“他是你的监护人，也是你的队长，最主要的，他是带你出监狱的人。”

“多种情况夹杂，你在研究院待的时间太久，伦理会担心……有些‘特殊情况’出现。”

听说过宋揽青的事迹，江准图担心的倒不是他受到精神力方面的迫害。向导的行动和那个人高度绑定，沈昭冕救他出去，要是真按协议上说的那样时刻带在身边，江准图更操心的是宋揽青是否会对哨兵产生刻印现象。

他知道沈昭冕有在刻意保持距离后，稍微有放心一些，但也还是想问问宋揽青的看法。

伦理会关注向导的权益，研究院爆出丑闻已经是对伦理会的巨大挑衅，偏偏背后牵扯众多，支系繁杂。

在向导还未出狱前，伦理会也一直在向上申诉宋揽青的保释，只是伦理会毕竟独立于塔内各部门，难以为了某一个特例出头。

而沈昭冕的出现，几乎是正对应上当时伦理会的诉求。

突出的，优秀的，愿意淌这趟浑水的哨兵。

他的态度过于坚定，江准图一开始也只当这人是觊觎向导的能力，只是一段时日下来，观察结果和反馈报告却并非如此。

江准图轻笑，“不过看来似乎情况还算健康啊。”

“什么特殊情况？”宋揽青问。

“这个嘛，”和涉世未深但实力强悍的小向导说起这些，江准图也是头一回，“他年纪大你太多，社会经验也比你丰富。”

“伦理会担心的是，他会以个人的经历来……诱骗你做一些事情。”

“我们当然考察过沈队长的背景和经历，他不是那样的人，只是你的情况过于复杂，伦理会需要格外注意一点。”

宋揽青听懂了个大概，只以为又是什么做实验的事情，垂着眼睛答，“没有发生那种事情。”

“就是最正常的队长和队员的关系。”

话虽如此，但宋揽青对这一层关系的认知也是模糊的。

他想到昨晚那盘录像带，想到沈昭冕在车里说的那些话。

关于忘掉研究院。

他有种微妙的感觉，但只是一瞬，几乎像幻觉，因而开口的时候没有迟疑太久。

“没有当然是最好的，”江准图笑，“不介意的话，你愿意和我加个终端联系方式吗？”

“抛开伦理会的关注对象这一点，我本人很喜欢你的性格。”

*

江准图倒是没说客套话。

加上联络方式后，他时常会问起宋揽青日常的安排，偶尔也会接宋揽青去伦理会坐坐，喝喝他新泡的花茶。

他和沈昭冕是同龄人，都比宋揽青大了六岁，但就生活习惯而言，宋揽青见这人的兴趣爱好似乎要比沈昭冕丰富许多。

宋揽青原先叫他江会长，后来被教着改了口叫准图哥，江准图就更满意了。

距离问起沈昭冕精神体后不久的一个夜晚，宋揽青照例从训练室出来，活动了一下略微发酸的手腕。

学习格斗有一段时间了，宋揽青力气不大，好在个子小，一米七出头的身高，沈昭冕给他设计了一套偏灵活的格斗方法，不注重绝对力量，而是借力打力。

行动科环形的走廊明亮而空旷，朝外的一侧是大块大块的玻璃，从内往外看，基地内其他塔也同样灯火通明。

这时候还待在训练室的哨兵向导不算多，平静中忽然有一丝精神力的波动，自走廊的另一端涌来，攻击性微乎其微，却躁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