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他依旧是一双星目盛着细碎晶点,眉目寒凉的模样,其实他心里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失策,真是失策!怎么没早点向恩师请教惹哭心上人要怎么哄?恩师要是知道他把心上人惹得嚎啕大哭,不得后悔收他做徒弟!
唉!哪有他这么笨的人!
乐宁哭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红着一张脸,泪眼婆娑地瞪着御霄,委屈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冷漠!把人弄哭了也不知道哄一下!”
她晓得这话说得有些蛮不讲理,可她不管。大抵是知道他会哄,所以有些恃宠而骄。
她像一个从来没吃过鱼的小猫,忽然被他塞了一条到嘴里,觉得特别好吃,想再多要一点又不好意思,于是龇着牙凶巴巴地瞪着他,其实心里在说,他再多给她一点珍惜和疼爱,她就知足,乖下来不凶了。
御霄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却被她说得愣了几愣,开始尖叫跳跃满地打滚。
他想了想,笨拙地往她身边挪了几寸,垂下眼,声音低低的:“你可以靠在我肩上。”
乐宁赌气似的把脸扭向一边:“谁要靠在你身上!”
御霄没听出这是她说的反话,顿感窘迫,老老实实地挪开了点,给她腾出更大的空间。
乐宁余光瞥见他真的退开,又气又好笑,在心里骂了他几句“笨石头”,然后猛地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加大声。
御霄宛如雷劈一般,从头到脚都僵硬了。一股热气从心底直冲大脑,他浑身滚烫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觉得她一定听到了他杂乱无章的心跳,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
想到这,他心里竟然生出几分爽意——这是别的男人没有的待遇,或许他还是第一个拥有这种待遇的男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先是悬在她背上停了一瞬,五指微微张开又蜷了蜷,然后轻轻落下,虚虚地环住她。他不敢太用力,怕抱得太紧她会不舒服。
她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又过了一会儿,哭累了,软软地蜷在他胸口睡着了。
御霄怕惊醒她,跪得腿麻了也没动。
夜风凉丝丝地绕过他们,把他们的发丝绵绵地吹到空中,缠绕在一起,纠葛不清。
萤火虫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点像碎掉的星光一样围绕在他们身旁。
御霄原本打算这样抱着乐宁直到她醒来的。
夜色温柔,他真希望可以和她这样一辈子。
可他大好的兴致忽然被打搅了。
他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乐宁一眼,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将她轻轻放在草地上,褪下自己的外袍,缓缓披在她身上。她毫无察觉,已经沉沉地睡熟了。
御霄站起身,月光将他玉树般俊挺的身影拉得颀长。他退后几步,离她远了些,确保自己的气息不会惊醒她,随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浓稠的黑烟,垂直坠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
林间月光稀薄,树影憧憧。
黑烟落地,迅速凝聚成人形。
御霄负手而立,面容隐在树影的暗处,只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下颌。
他脚边的泥土裂开一道细缝。一株纯黑的鸢尾从缝隙中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拔节生长。茎秆漆黑如墨,叶片泛着幽冷的黑色光泽。黑鸢尾很快便长到半人高,顶端的花苞缓缓绽开,花瓣层层叠叠,黑得浓烈,仿佛要吞噬周遭所有的光。
花蕊深处,一道纤细的声音谄媚地吐出一连串魔语:“我最高贵无上不可比拟的主人,月霜天私自集结重兵。”
“知道了。”
御霄淡淡扫了黑鸢尾一眼,月光恰好从树隙间漏下一线,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眉眼被照得分明。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深渊,深不见底,暗不见光。
方才在乐宁面前的那些温软笨拙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鸷,像一柄藏在锦缎里的匕首,锋利且沾满毒药。
“退下。”他道。
话音落下,黑鸢尾的花瓣迅速合拢,茎秆枯萎,眨眼间便化成一摊灰烬,被夜风吹散。
御霄抬眸,望向天际,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一阵风起,月下的树影摇晃,隐匿了他的影子,风停下时,他已经全然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