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似乎刺激了手臂的主人。他觉得谢清风过于不自量力,竟敢螳臂挡车。
真是一个好笑话。
他不禁笑出声。笑声轻蔑不屑、漫不经心。
随着笑声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中迸出,像巨石砸入湖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扫过之处,谢清风和众仙门弟子刚结好的阵法瞬间碎裂,灵力震成碎片,灰尘般飘散空中。
有人闷哼一声,口吐鲜血;有人退出去数步,单膝跪地;有人将剑插在地上,依靠着不至于倒下。
谢清风稳住身体,死死盯着那具从焦黑的土里长出来的颀长影子。
“在冥界待了那么久,受苦了。”黑影从地上捡起《梦虚残卷》,温柔地说,“我来接你回家。”
原本邪气四溢的《梦虚残卷》此刻像一只乖巧的小狗,轻轻往黑影怀里蹭了蹭。
书页微微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撒娇。
黑影低头看着怀中的书,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
“好了,我们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迅速模糊,宛如一株凋零的花,消散在黑暗里。
—
滂沱大雨笼罩了梦虚之境。
浓云压得天空一片灰蒙,惊雷滚滚。
御霄落在地上的第一反应是抬头找乐宁。
可是身边没有人。
他急匆匆地环顾四周。
树,树,树,无穷无尽的树在暴风雨中疯狂摇晃。
她又不见了。
他又找不到她了。
御霄的心被挖走了,空荡荡的,被风贯穿,吹得隆隆作响。
暴雨从头浇下来,淋得他浑身湿透,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他调用灵感寻找乐宁,好不容易探到乐宁的气息,半分都不敢停,立刻御风朝乐宁的方向飞去。
他找了一千年,好不容易才站在她身边。他不能又失去她,不能,不能,不能。
—
乐宁站在山洞口,和御霄重逢时,第一次在他总是板着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
清寒的眉目间漫开一层温软,落在她身上时,克制,珍重,怎么也掩不住。
“找到你了!”他落在她面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笑。
乐宁说:“我刚落在这个地方就见到你了。”
乐宁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都湿透了,又望向洞外的雨幕,垂下眼睛,自责地说:“是我的错,应该听你的话,直接把《梦虚残卷》送回冥界。”
是我毁了这次任务,是我害大家都被吸进来,是我的错。都怪我散漫成性,都怪我粗心大意,都怪我不够谨慎。
御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雨幕一片灰蒙,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一般。
他见她内疚,笑渐渐浅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是我没有看好《梦虚残卷》。”
乐宁收回看向雨幕的视线,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定定地看着他。
你不用这样说,本来就不是你的过错,更不用为了宽慰我,将责任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御霄与她四目相对,雨水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乐宁的心上也汇集了一片水洼。
她不敢想,她和他被吸进梦虚之境后外面的仙门众人怎么办,他们没有大碍还好,要是他们伤亡惨重,她怎么原谅自己。
乐宁垂着眼:“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别管我,去保护旁人……”
“这是什么话?”御霄打断她。
乐宁眼圈泛红:“……我会拖累你。”
他垂下眼,须臾后,道:“手伸出来。”
乐宁抬头望了他一眼,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把手掌在他胸前摊开。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平安锁。
锁有拇指大小,通体银白,锁身上刻着几个乐宁不认识的奇怪文字。
御霄握住平安锁,催动灵能,锁面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
他准备将平安锁放在她手心。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在下颌汇成一线,滴在她的手心上,凉凉的,她微微向后缩了一点。
见状,他悬在空中的手顿住,转而将银链展开,微微侧身,抬手绕过她的脖颈,将平安锁轻轻戴在她颈间。
银链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凉意一触即散。乐宁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银锁落在锁骨间,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这里面有我的灵能,它能帮我感应到你的位置。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去找你。”他说。
他顿了顿,微微俯下身子,和她的视线齐平。往下滑的水珠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微微模糊了他的眼睛,却没能模糊他眼底的认真。
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也不要再这样想。你没有拖累我,是我自愿进来的。明白了吗?”
她心里绷着的弦被他温柔地松开了。她想好了怎么揽责,想好了怎么道歉,想好了怎么请罪……但他没有怪她,没有怨她,甚至连眉头都没对她皱一下。
“你有可能再也出不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御霄没有犹豫:“那就不出去了。”
雨水从洞口的石壁上淌下来,淅淅沥沥的声响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你有可能死在这里面。”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那就死在这里面。”
乐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一下子又酸又涩,她挪开眼睛不再和他对视,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