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她被对方安静牵引着，在学生会小声的提醒中站定在舞台中央。

「没事，林时西，你可以的。」她默默对自己加油。

灯光亮起，林时西首先听见的是不敢置信的倒吸凉气声。

「完了，是不是裙子没整理好！」这是她的第一反应，至于自己好不好看、漂不漂亮这茬却是一点没想过。

林时西尽力保持着最完美的微笑，使劲控制自己不要乱瞟，眼睛则紧紧抓住不放那近在咫尺的透黑双眸。

……好像练习时她从没这样看过他。

啧，管他的呢，现在她只想赶紧跳完然后飞奔下台，之后快进到假面舞会，反正到时候她也不会找人跳舞，找个角落随便吃吃喝喝就行。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也许是她第一次这么专注深情地凝望着他，又或是她眼底的紧张被他轻易看穿，总之，她听见这位少爷竟然丝毫不顾及地轻笑一声，然后在音乐即将响起之前对她做了个口型。

什么意思？

音乐响起，脚下自觉开始移动，顿时间什么都无法想起，肌肉记忆此时发挥起关键作用，什么时候转圈，什么时候提裙摆，什么时候摆头，在大脑思考前肢体就已经自动到位，唯一不变的，是她每次回头都会一次次坠入他如同黑暗深渊的眼眸。

那平日里总没什么感情、冷漠的、无情的、对周围一切兴趣全无的、麻木的、厌恶的纯黑色瞳孔，现在好像有了一丝波澜，一块星光碎片，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溢彩。林时西不自觉被吸引着看得入迷，强烈的好奇心迫使她一遍遍试图看清那双瞳孔中的模糊倒影。

是什么？

看到了什么？她在看什么？

随着女声空灵纯粹的嗓音滑落，一曲落幕，她拎着礼裙对着他优雅曲膝，舞台也适时落下“鹅毛大雪”。

洁白、干净又浪漫非常。

二位的白色礼服在舞台与灯光的交织中更显得熠熠生辉，成为众人眼中的唯一焦点。

像是从古典名画中走出的贵族少爷和千金。

他们在这漫天飞雪中沉默地凝视彼此，疏离又亲近，陌生又熟悉，明明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同。

世界之大，偏偏让我遇见了你，偏偏让你来到我身旁。

他不容拒绝地死死攥着她的手，眸中带笑，二人朝前几步贴近舞台边缘，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全场寂静。

几秒后，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开始拼命鼓掌。清脆响亮的掌声像是一声号角唤醒了醉入梦中的众人，他们很快便纷纷响应，一个接着一个的使劲拍着巴掌。

「太美了……」

「王子和公主。」

「梦幻。」

「绝配。」

「惊艳。」

「真让人羡慕……」

「幸运儿。」

一个又一个的粉红色泡泡在各个人心中出现、破裂。

迎着热烈的掌声，天之骄子和美女学霸缓缓退场，把舞台交给在场的每一位学生。

现在的主角，是他们。

群舞环节开启。

终于熬到下台的林时西正处在虚无状态中，烦人的高跟鞋被她提在手里，她随便找了个板凳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得缓缓。

刚才在舞台上具体的细节早已记不得，但他说的那句话，以及他们之间长久对视的那种奇异荒谬感，都深深印在心间挥之不去。

她突然莫名觉得有点慌。

刚才在下台时，全面罢工停止运作的脑子终于自动重启，短路的电线终于被修好，那盏明灯霎时间亮起，照亮了脑海中永远也无法看清的那团迷雾。

他漆黑一片的眼底空洞又荒芜，但……却又出现了一人。

一个近在咫尺，让她下意识就自动忽略，从未想过的人。

听说过洛希瓣吗？

它是一个类似“8”字的，围绕双星系统中划分两颗恒星势力范围的边界线。瓣内，物质会受到恒星的引力控制，围绕它运动。在此地盘内，其引力占绝对主导地位。当双星中的供星在生命后周期不断膨胀，其外层的物质则会不断填充洛希瓣，直至超过边界。那时，被供星引力所束缚的物质便会脱离控制，转而被双星中的另一颗吸积星所捕获，物质转移发生，开始流向伴星。而整个转移的过程，则被称为洛希瓣溢流。【1】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那颗更小的恒星，而郁斯夜是旁边那颗体积庞大的供星，郁家则是洛希瓣，在他们之间维持着巧妙的平衡。只不过，虽然郁斯夜这颗供星在不断膨胀，但那些吸引在他身边的“物质”们，都是经过洛希瓣的“精心”挑选后，才被允许来到她的领域。

她作为一颗普通的白矮星，也许命定的道路就是在转移中的积累和膨胀到达一定状态后，引爆新星。然而新星的爆发并不会摧毁白矮星，爆炸结束后，持续不断的物质转移只会为下一次爆发积累燃料，然后在余生中重复爆发——沉默——再爆发。【1】

只是，如果不幸她刚好走向了终极的毁灭版本……意味着当吸引和累极不断逼近白矮星的质量极限，其内部将会变得易燃易爆炸，从而立即引发无法控制的热核失控，而这场碳爆炸将会从她的内部发生，彻底粉碎，不会留下任何残骸。【1】

但是，还有一种更戏剧性的可能。

那就是在转移过程中的供星被解刨，氢包层被剥离，核心质量在转移中大量损失，最后安静地塌缩成一颗中子星。而本该成为白矮星的吸积星则在源源不断获得燃料的情况下成为一颗大质量恒星，代替他成为新的供星，而中子星则变成伴星，位置自此彻底颠倒。又或者她最后独立发生超新星爆炸，形成另一颗致密天体，在系统依然没有瓦解的情况下，双中子星系统由此产生，最终合并产生引力波。【1】

赤裸着的脚尖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林时西沉默地盯着红肿脚后跟那片被磨破的皮肤，最后有些疲惫茫然地阖上双眼。

她有种诡异般的直觉。

也许命运这双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的隐形大手，于滚滚洪流中正阻止她成为那颗被迫爆炸与毁灭的白矮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