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前,映出一高一低两个身影。
就算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湘恕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要在自家卫生间里,跟一只女鬼“友好”交流。
他低头俯视,脚边的关玉矮矮小小,缩成一团,和副本里的模样比起来,愈发像一只洗缩了水的恐怖玩偶。
湘恕比划着手势,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从副本里跑出来的?”
关玉思考了一会,微微歪头,像一只正在辨认声音的小动物。
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脑袋。
湘恕觉得自己颇有做幼教的天赋,继续问:“你来我家——干什么?”
关玉理解了半晌,随后伸出一根食指,直直指向湘恕。
湘恕:……
“我可没法收留你。这里是我家,不是幼儿园。”
沉默在房间内弥漫开来,关玉似乎听懂了拒绝之意,慢慢将那根手指收了回去。
她无法说话,只能仰头看着湘恕,脸部被长长的黑发覆盖,全然看不清五官。
不知为什么,湘恕竟然从她的行为里读出一丝可怜巴巴的哀求。
什么意思,现在自己反倒成为言而无信的坏人了?这种莫明的愧疚感又是从哪来的?
“好吧,”他揉了揉下眉心:“你可以暂时住在客房,但不许给我惹麻烦,否则……”
关玉闻言,喉咙里立刻发出一阵惊悚的尖笑,似乎是在表达开心,头颅再次“咯吱咯吱”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湘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难道一开始,她就在用后脑勺跟着自己说话?
……行吧,就当收留了一只猫头鹰。
他打算去收拾一下客房,忽然感觉裤脚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关玉正趴在地上,用手指沾着水,在灰色的瓷砖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
謝謝你。
歪歪扭扭,每一个笔画都像蚯蚓在爬。
湘恕略眯起眼睛,一道白光在心头闪过。
这字迹……倒与在衣柜里发现的那张纸条极其相似。
副本里的第二日,有人通过那张纸条告诫他别去地下三层。曾经他以为是于则所留,可如今看来,竟然是关玉在暗中帮助自己。
湘恕蹲下来,不动声色地放轻了语气:
“这么厉害,你会写字?能不能再写几个让我看看。”
客厅,湘恕打开顶灯,又找来纸笔。
关玉盯着那根圆珠笔看了很久,似乎并不熟悉它的用法。经过湘恕的示范,半天才学会摁出笔尖。
捏起笔,她姿势笨拙,像个刚刚学会拿笔的孩子。然后,她在白纸上先后写下四个词语——
慾望
祈禱
降臨
交換
湘恕的瞳孔猛然一缩。
“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关玉摇了摇头,神态很是平静,似乎只是在仿写着大人的词汇,并不理解其中含义。
湘恕不由得再次打量她。
黑发披散,身上是一件看不出材质的红色长袍,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极其眼熟的红珠。
与在郭晓曼、齐浩手上出现过的那串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湘恕放下那张纸,轻声问:“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对不对?”
所以,她才会在梦里嘶吼着“还给我”。
所以,耳钉和红珠才能控制关玉,吸引仇恨。
沉默中,关玉点点头。
时间太晚了,湘恕不便再问,安顿好小孩以后,便独自回到吧台。
取下一只威士忌杯,暖黄色的射灯从头顶倾斜而下,像一个茧,在深夜轻轻拢住他的身影。
麦卡伦18只剩下半瓶,琥珀色的液体泛着油润的光,只适合浅浅啜饮。
但湘恕动作匆匆,将液体倒进杯子,仰头,一口饮尽。
喉结滚动,阴影在修长的脖颈上下起伏,像海面振翅的飞鸟。
啪。
玻璃杯落回台面,冰块在杯底悠悠打转。
湘恕捏着酒杯,脑中在想两件事。
其一,怪物跟着他从副本世界来到现实,这种情况无疑极其不正常。
系统没有预警,G小姐也并未提醒,如果副本世界和现实能够互通,岂不说明那里的妖魔鬼怪也并非虚构?
其二,原身前往参加暑期集训营,真的只是为了调查蒋勋之死的真相吗?
细细想来,这里面的逻辑十分违和。
先不提蒋勋死后整整两年,原身才忽然重启调查,这中间的空窗期太长了,实在不像一个痛失所爱之人该有的反应。
更何况,在湘恕的视角中,原身贪慕虚荣、心思活泛,他欠下的债务金额不小,只凭学生的一己之力,几乎是一个无法填满的巨坑。
所以,原身到底是为了调查蒋勋之死才误入浑水,还是他本就是冲着这趟浑水来的?
亦或,这滩浑水,本就为他而设。
湘恕记得龚学铭说过的那个词——“母体。”
一个古怪的词汇,让人充满了不适的被操纵感。
因为自己满足作为“母体”的素质,所以才导致齐浩和龚学铭这对共犯萌生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