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也说越荀很重要,后来呢?”陈老爷子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个骗局。”
佛珠被捏在手里,一颗一颗地碾过去。
“你知道越荀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
燕修之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双手。
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想象。
陈越荀连喝一杯别人碰过的酒都要犹豫半天,连吃一顿饭都要反复确认菜里没有他不喜欢的东西。这样的人,被最重要的人抛弃,会是怎样的一种天塌地陷。
“您跟我说这些,”燕修之抬起头,“是希望我离开他吗?”
陈老爷子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数下去。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燕修之说。
陈老爷子挑眉。
“您要是想让我离开他,不会让人把我带到您家里来,又是上茶又是上菜的。您会直接让人把我送到机场,或者更远的地方。”
燕修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您没有让人解开我手上的扎带,说明您还在犹豫。您不确定我是不是和之前那个人一样,所以您想先看看我。”
陈老爷子停下了数佛珠的动作。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燕修之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审视,是打量,是居高临下的评判。
这一次,是真正的、平等的注视。
“外头的人都说你脑子不太好,”陈老爷子说,“我看也不尽然。”
燕修之,“………”
倒也不必见面就说这个。
“吃饭。”陈老爷子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
保镖上前解开燕修之手腕上的扎带,他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红痕,皮肤上还有几道旧的红印,是上次燕母留下的。
陈老爷子看了一眼那些痕迹,没说什么。
燕修之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筷子。
桌上的菜很丰盛,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时蔬,一盅汤。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很精致,每一样都像是从画里端出来的。
燕修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
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也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表情没什么变化。
“比不上以前了,”他说,“老厨子走了,新来的手艺还差点火候。”
燕修之又咬了一口排骨,认真品味了一下,说了一句让陈老爷子意想不到的话:“火候刚刚好,再久一点肉就柴了。”
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陈老爷子忽然开口:“你和越荀是怎么认识的?”
燕修之放下筷子,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准确地说,是他一直在说实话,只是别人都不信。
“他开车撞了我。”
陈老爷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呢?”
“然后我认出了他。”
“认出?”
“对,”燕修之点点头,“我上辈子是他的狗,这辈子闻着味找到他了。”
陈老爷子的筷子缓缓放下,他看着燕修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很微妙的、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笑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所以你留在越荀身边,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他的狗?”
“不全是,”燕修之说,“上辈子他是我的家人,这辈子我也想当他的家人。”
“就当是我想报恩吧。”
陈老爷子沉默了。
他拿起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数。
正厅很大,大到说一句话都能听见回音。
墙上的钟表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敲木鱼。
“越荀知道你这想法吗?”陈老爷子问。
“知道啊。”燕修之道,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不信。”
陈老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一回,燕修之看清了,那是笑。
“他当然不信,”陈老爷子说,“这个世界上他只信他自己。”
“不是的,他也信高秘书,还信阿庆哥。”燕修之纠正道。
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急,像一阵暴风雨。
正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越荀站在门口,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溅上了什么。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落在额前,呼吸不太均匀,像是跑了一段路。
他的目光越过整个正厅,落在燕修之身上。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确认了一遍。
然后他看向陈老爷子。
“爷爷。”
就两个字。
但字里的东西很多。
有质问,有慌张,有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