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荀没有带燕修之回世纪花园。
车子拐进一条燕修之没走过的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路越走越安静,楼越来越矮,最后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
“下车。”陈越荀解开安全带。
燕修之抱着蛋糕盒子跟下去,发现铁门后是一个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洋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这是哪儿?”燕修之问。
陈越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老旧的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我妈囚禁我爸的地方。”
燕修之一愣。
陈越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他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整个客厅。
客厅不大,家具也很简单。一张木沙发,铺着深蓝色的坐垫;一个书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书;一张书桌,上面空空的,只有一盏台灯和一盆已经枯死的文竹。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平安两个字,笔迹娟秀,落款是乔平。
燕修之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陈越荀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
“这是你妈妈住过的地方,”燕修之小声说,“我怕弄脏了。”
没人会说这是陈越荀妈妈住过的地方,都只会说这是乔平特意挑选用来囚禁陈父的地方,因为地处偏僻安静,有很长时间没人找得到他们。
乔平不止囚禁了陈父,连带着陈越荀也跟着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
囚禁的时间很短,或许陈家人早就找到他们了,只是因为怕刺激乔平,所以密而不发。
陈越荀太了解陈家人了。
面子大过天,乔平这件事说出去可怜又可笑。
陈越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房子就是给人住的,弄脏了可以打扫。”
他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黑色一双蓝色,都是新的。
他把蓝色那双放在燕修之脚边,自己穿上黑色的,转身走进了屋里。
燕修之换上拖鞋,小心翼翼地跟进去。
客厅旁边是一个小厨房,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楼梯在客厅尽头,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上有两间卧室,,”陈越荀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去的意思,“今晚住这儿。”
燕修之眨了眨眼:“住这儿?”
“你不想吃蛋糕吗?”
燕修之看了一眼怀里的蛋糕盒子,又看了一眼陈越荀。
“可是在世纪花园也能吃啊。”
陈越荀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向厨房,声音闷闷的:“这儿安静。”
燕修之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越荀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那种发脾气的心情不好,是那种……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心情不好。
燕修之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以前在燕家的时候,他每次被关在阳台上,也是这种心情。不是难过,不是愤怒,就是什么都不想说,只想缩在一个只有自己的角落里,等天亮。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走进厨房。
陈越荀正站在灶台前烧水,衬衫的袖子已经放下了,扣子也重新系好,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荀哥,”燕修之站在他身后,“水开了。”
陈越荀低头一看,锅里的水确实在翻滚了。他关火,把水倒进保温壶里,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生疏。
燕修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陈越荀的手顿了一下。
“来过一阵,”他说,“后来就不来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陈越荀没有回答,把保温壶放在桌上,转身去了客厅。
燕修之跟出去,看见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雕塑。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院子外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
燕修之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开口。
他把蛋糕打开,用小刀切成两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大的推到陈越荀面前,小的留给自己。
陈越荀看了一眼蛋糕,没动。
燕修之也不催他,自己用小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很甜,蛋糕胚很软,和那天生日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天晚上,陈越荀刚亲完他,又嘴硬地说礼物是顺便买的。想起那些被退回又收下的手表和车钥匙,还有那个被他主动留下来的两百三的小狗挂坠。
他不知道陈越荀今天为什么要带他来这儿。
但他知道,陈越荀需要一个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人陪着。
他能做的,就是当好这个人。
蛋糕吃到一半,陈越荀忽然开口了。
“我妈自杀的时候,我十五岁。”
燕修之的手一僵,叉子停在半空中。
陈越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