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周余再没法装傻充愣了，脑中重重思绪回于它们的归宿，他上前对其行了一礼，任着嘴巴自己说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至于周庄主杀我父爷一案——”

宋文楚屏息凝神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为周余捏把汗。

“周余愿以周家亲属之名，具结谅解书。”

韩山险些将手里的笔摔落地，顾庸一个余光掠过去，韩山稳坐泰山不动的面色崩了没法看。

旁观席的诸位面上倒是一个比一个镇定，也不知是否表里如一，也就年纪最小的宋文楚什么都写在脸上。她疑心过狗剩会动摇，也相信过他会坚定，如今真正做出了抉择，心头既触动又担忧，此举无疑令周余成了众矢之的。

狗剩哥，你……

“你！”朱大姐不敢置信。

她像是看怪物一般：“从前还能说你是不知情者无过，现在都明白了一切真相，还能这么包庇杀父仇人，你对得起你死去的亲爹和爷吗？孩子，你是不是被周氏的表象给迷惑了？唉嗐！我给你说，她瞒下来招你做事就没安好心——”

周余打断她。

“我知道。”

朱大姐：“什么？”

“从我进了老母猪庄就知道她是我姑姑，也知悉十年前那场案子。”

“我当时年纪小，记不得事。后来开蒙识了字，我问我娘：‘旁人有爹，我怎么没有？’娘说，我爹和爷爷拿命给我姑姑偿了债。我问什么债，她不肯细讲，只言他们作了恶自有天来收，我姑姑自是有苦衷的。天要给他们降罚，我姑姑只不过恰巧当了这个刽子手罢了。”

以男书生为代表群体奉为圭臬的纲理伦常被人大胆挑战，他们口化万箭欲将其穿心。

“歪理邪说！”

“这人是疯子吧？别是脑子受了什么刺激，快离他远点。”

周余不争不恼不辩解。

等那些人喷完了，他才掏个耳朵将不疼不痒的玩意儿弹出去。

“孝不孝，疯不疯的，那我便是罢。不过你们说的都是此前的周余了，此刻之后的周余将削发为僧，再不沾染俗世凡尘，谁也说不着。”

他猛地一个疾转身拔出附近差役腰间佩刀，那差役“啊”了一声还不及抢——

刀锋弯转，当堂一场黑雪纷纷扬扬。

周余是反手握着刀，贴住额头从发根往后推的。别说，周余这手法还是挺有水准，剃得干干净净。若是周庄主将他赶了出去，还能凭着手艺去当个剃头匠混饭吃，周余分出点闲心想。

一缕余发恋恋不舍地贴着他手背，周余轻轻一吹，那绺发便飞了，它不再被强留于头顶做饰，它借风之势可以飞向世间任意一处地方。

中年男子痛心疾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有此理！”

哐当一声响，他把刀往地上一撂，被借了刀的差役也在纠结要不要上去捡。

掸去肩上的碎发，周余回过头懒洋洋道：“我双亲皆亡。”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又笑得欠揍，“你能拿我怎么办？要不然你捡起来，替我养着那些剃下来的头发？”

“我能拿你怎么办，我……！”中年男子面红耳赤，遥指着周余的脑袋气得又将他话重复一遍。

周余想到这刀不是自个儿的不能随意处置，赶紧捡起还给差役，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这才理到中年男子。

“你不能那我怎么办，那我去当和尚了，告辞。”周余微笑，招招手。

女诸生们哄笑不已，尤其双环髻绿裳姑娘嗓子最敞亮，“好啊好啊，还省了剃头钱哩！”

有了周余的谅解书，这案子就好办多了，顾庸也懒得追究他公堂夺官差刀的罪责了，不过还是没忍住嘴凉凉提点了下：本府不管你出不出家，这堂上的刀可不是给你剃头的，抠搜巴拉的这点钱都舍不下。

最终周奉节被判决岭南流刑三年、罚银一千两充公、赔银朱氏八十两、刑期结束后交夫家千秋岁严加管束，终身不得擅离扬州。

“退堂！”

什么“判得太轻了”“周氏该死”这些话顾庸统统不予理会，他当官还是那些人当官？

一行人沉默着往客栈走。

周余顶着颗亮呈呈的光头在一群人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跟这个说说话，一会儿跟那个说说话，便是千秋岁都被他骚扰到，偏偏没往周奉节那处凑过。他转到宋文楚跟前，矮下身让宋文楚摸他的光头，还问滑不滑。

宋文楚勉强笑了笑，说这颗卤蛋又大又光亮，苍蝇踩上去都得劈叉。

周余笑得无比开心，又跑到最前面炫耀他的光头去了。

悄悄挪到伏雪身旁，宋文楚扯了扯她袖子，伏雪疑惑看过来。

“狗剩原先就和周庄主相认过了？我似乎从未听他喊过姑姑。”

伏雪：“我不知道。”

宋文楚：“你怎么也不知道？”

伏雪望天，幽幽道：“合着你当我肚里揣着本万宝全书呢，天底下的事样样都记着？”

罢了，看来这事儿，她是要不出个答案来了。

周余跑去前面活跃了气氛，后面自然就沉默下来，宋文楚便借着打破沉寂的由头，将忧心问出口：“周庄主被判了流刑，往后是不是就见不着她了？”

她声音也没刻意压着，周围一圈就这么点人自然都听进去了都有些无奈，沈幼安头一个没绷住，她回身。

“我的傻姑娘，你当顾大人真要流放她？这么判不过是为了卷宗上能结案罢了，案子一结人却未必真要去吃苦头，奉节哪里是那死脑筋呢。”

沈幼安仰起脸，笑如牡丹尽态极妍，明艳张扬悉堆眼角，韵彩风流俱在眉梢，眼波流转抛向身侧人。

周奉节听懂她的意有所指，一时间倒是哭笑不得，安抚道，“苦头吃够了，能不吃的时候我也不是非要去吃。”她偏头望了眼宋文楚，又转过来，“哭震天这孩子，她账做得很好胆子也大，就是有时候太实诚，你得空提点提点她，别让她在外头吃了亏。”

那颗光头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在听。

冷不丁被周庄主重点关注到，宋文楚左顾右盼假装浑不在意，实则耳根都泛红了。

伏雪捂着嘴，只觉着有趣至极：“哎呦。你呀，平时鬼机灵一样精，怎得现在却犯这样的傻，还傻得实在可爱！”

沈幼安：“再学个几年吧。”

宋文楚恍然大悟，心里暗骂自己呆子，人情处事居然有这么多条条道道。亏她刚出宫时将世事想得那样简单，便是现在长过见识了，也还不够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