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庸听完韩山那番半遮半掩的话未立即接茬，他忽然矮下身，圆脸歪过去凑到韩山眼皮子底下，好奇着目光在韩山身上打转。

韩山心里毛得慌，眼珠子随处乱瞟就是不敢和对视。

随后顾庸做出个让周围一众人都傻眼的举动——

他竟一下子捧住韩山的脸，嘴上还笑呵呵宛若弥勒佛。

这下韩山是连眼珠动也不敢动了，同他瘆情对望。

“韩老弟呀，你是个聪明人，本官一向喜欢聪明人。这做人做事嘛，最要紧是拎得清，哪只手该伸哪只手不该伸？伸对了，本官替你高兴，伸错了……本官也护不住你，你说是不是？”

顾庸给自己都说感动了，满目泫然若泣，手在韩山脸上摸了两把，终于松开他，直起身抬起衣袖似模似样沾下眼角，末了再拍了拍韩山的肩膀以资鼓励。

韩山跟大白天撞了鬼一样，顾庸若是斥责、警告他，他韩山都不怕，可偏偏顾庸看他，还摸他，顾庸怎么能又看又摸他！

向来的伶牙俐齿都磕巴了：“大、大人提点得是，下官明白，明白。”

这下他哪里还敢再多要价，只求速速将顾庸这位大神请走！

韩山躬着身子直往后退，不慎撞到赵捕头身上，他色厉内荏呵斥一声“还不快打开牢门将老母猪庄中人全放出来”，赵捕头老实照做。

眼力极好的宋文楚注意到韩山腿还在抖哩。

随后顾庸以“案情重大，本府亲审”为由直接在县衙正堂开审。

不多时，老母猪庄一干人等便被带到堂上。顾庸官袍一掀稳稳落座，惊堂木一拍声若沉雷，韩山在旁陪坐，两边差役威喝声声。

宋文楚将汇通号的底账与老母猪庄账簿呈上，往来票据流水一并摊开案前。

顾庸却不去看账，反将下巴对她略略一点。底下人还在想着怎么回事，宋文楚脑袋瞬间闪过灵光——哦忘了，账房先生做的账只有账房先生才看得懂。

她几大步跨到案下，手指点着先前那些存疑的项目一项项解说。

三者间的每一笔钱货往来，皆有据可查出入相合。

话毕，宋文楚将账本放回，小步退回原位。

顾庸看向同样摆在案上另一侧马三哥的几叠检举，里头写得声泪俱下，说老母猪庄囤积居奇，又是账目有鬼的，顾庸掠了几眼就丢回案上。

“举报者人呢？”

韩山干咳一声：“回大人，此人……现下落不明。”

宋文楚缓缓抱一拳，眼神坚定，开嗓铿锵有劲：“禀大人，那马三哥就是庄上一个采买，自己的采买账都是一团糟乱，举报信中所言皆属不实，不过是狗急跳墙的攀咬罢了！”

顾庸顺着她话：“人证既然无踪，单凭一纸匿名之辞属实无法定罪。”

韩山脸色无异，似乎早有所料。

堂上最后定谳，账目本只是疏漏问题，现下既已补正也无甚大过，庄子罚银三百两，当堂训诫过后余人无罪自开释就是。

惊堂木又是一响，老母猪庄的项目一案便这么有惊无险结了。

至于周奉节——

她身上的旧案情节复杂待三日后再审，按律本当收监候审，不过有千秋岁为她具保，顾庸又亲口允了保释二字，就不好再押进牢房了，只将她的行动限制在九庐县内。

一下堂，顾庸走路带风，带得案上一页文书落到地上，师爷弯身去捡，再抬头人已走出了堂门。

县衙外，长街边，冬阳悬新天。

老母猪庄客们聚在一团絮絮高语，面含晴光，狗剩伸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咯吱咯吱响。

宋文楚和每个人都聊过了一遭，却独独少了大翠花。

庄上一道被抓来的人里是有大翠花的，怎么出来后没见着？

正说着话的厨娘被问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迷茫地说不知道。

“狗剩哥，大翠花呢？”

狗剩放下胳膊，也纳闷着：“打出了牢房我就没留意到她，人呢？”

他们一同又问过几位都说没见到。

沈幼安过来时，正听着她四下张望到处问大翠花去向。一只手从后圈过垂在身前，宋文楚身体顿了下还没抬眼看，沈幼安脑袋轻轻压上，下巴搁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