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伶拽住她手腕往回一带，宋文楚撞进她怀里，鼻尖蹭上她脖领，被搂了个结实。那人一手揽她腰，一手撑船舷，低下头。

宋文楚魂还未归位，耳边先响起清脆透亮的嗓音，带着点喘：“得罪。”女伶松开手退后一步。

见她不说话，女伶以为她被撞疼了：“我走路不看路冲撞了姑娘，姑娘没伤着吧？”

宋文楚摇了摇头目光不由落在女伶身上：

脖颈侧面一道，左手臂上深浅交错两道，右手臂上三处圆坑再叠加一道，新添泛着嫩红，还有肩胛骨一道现在看不见了。

条条道道，触目惊心，满身疤痕。

原来这就是班主口中所说的蚯蚓。

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女伶像是习惯了别人注视她伤痕的目光，倒也没遮掩。她侧耳再去听船舱里头催场的鼓声，朝宋文楚点了下头匆忙道：“表演要开始了耽误不得，姑娘，我先走了。”匆匆转身沿着走廊往里跑去。

表演大厅在船舱正中，穹顶垂下来华丽多彩的幔帐，壁上悬几盏琉璃灯，四处角落里各燃一只铜火盆，热浪铺得人满面红光。

上首几个是琉球和暹罗的使臣，女眷们坐在下首另一侧。

舞姬们上场了，那个女伶的身影不在其中。几个外国使臣看得心不在焉，不是懒洋洋地靠着喝酒，就是打个哈欠假寐，只有两个年轻些的随从看得眼睛发直，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又缩回去了。

一曲舞罢，领头的琉球使臣招手，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旁边通译翻译：“外使大人说，这舞好看是好看，可一路上看了好多回了，能不能换个新鲜些的？”

班主脸上堆着笑，连声应承。她转过身，目光在伶人堆里寻了一圈没寻着那个女伶，她又往人群中找，终于在后台看着了，换完件高领长袖衫子刚赶来的女伶。

琉球使臣看了一眼就闷头喝酒，暹罗商人倒是多看了两眼，可那眼神里也没多少兴致。

班主扯着嗓子吸引来全场瞩目：“列位大人，这位是我们班子里的顶梁柱功夫最好不过，现在就让她给大人们演个新鲜的绝活。”

她推了推女伶的背，女伶站着没动，班主又推了一下低声威胁：“愣着干什么？别忘了你的身契还在我手里。”

女伶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地，将身体拱成了一座桥。她弯下去的时候，头从两腿之间露出来，脸朝上望着屋顶飘飞的幔帐。

“此绝活名为‘玉山倾’，她下腰倾倒拱起如一座玉山，让人踩在肚子上，承受踩踏时岿然不动。各位大人谁有兴趣，站上去试试？”

那几个外国使臣听了面面相觑，一个暹罗商人用生硬的官话问：“踩？人踩？她受得住？”

这女人虽说看着比一般女人高大，可踩在肚子上？想想都可怕，肯定会把她踩死的。

班主笑得花枝乱颤，脸上褶子都笑开了：“受得住受得住，她是练过的，铁打的皮肉踩不坏呢。”

一个琉球女眷掩着嘴，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人笑起来。

几个暹罗商人听得直摇头，那个领头的暹罗使臣总算搁下杯盏，嘴唇动了动，通译当即凑过去听，转述：“他说，把人踩坏了不吉利。”

班主见外国使臣还在担惊受怕地犹豫着，她索性抱起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那孩子圆头圆脑的扎着个冲天辫，手里还攥着半块糕。

“大人们怕踩坏了，那就先让这孩子试试，小孩子身体轻踩着不疼。”

孩子站上去晃晃悠悠的，像站在一座软绵绵的山上，觉得好玩再好奇地跺了跺，咯咯笑起来。

女伶面上血色尽褪，有如锤头击在腹部锻造五脏六腑，从撑在地上的手腕开始颤，很快震颤蔓延至全身，强支着山岳倾覆前最后的稳固。

宋文楚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捏紧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