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朝着她指的位置看去,愣住了:“这是……”
宋文楚嘴角弯了弯。
清水镇。
天边泛着青光,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两边都是体面敞亮的铺子,或是小巧精致的推车,见不着一落地摊。
前头那几家都是上回马三哥带她去过的地方,再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后街不比前街繁荣,地面也沾着许多污渍。一个穿着单薄的货郎挑着担一晃一晃,箩筐里拨浪鼓叮咚响,悠悠向远处行。街两边散了好几处小摊,都是些年纪大的老人家摆的。
一个卖菜的婆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蔫头巴脑的青菜,她目光望着来来往往人群,也不开口招和。
宋文楚走过去拿起一把翻来覆去看了看,老婆子被她看得紧张,嘴唇嗫嚅着想夸几句自家菜好,又实在没脸夸下去。
“小姑娘,买菜吗?”好不容易问出这句。
宋文楚叹口气:“不买。就是看着婆婆的菜,想起我家还有好几张等吃饭的嘴,心里面好愁的呢。”
“你家里人很多吗?”
她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
“唉,不瞒您说,我一家子刚从外地逃荒过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这不就得想着吃饭的事了。我家中七八口人呢,吃饭穿衣样样要钱,哪里有这么多钱!今日哥哥带着我来采购,问了一圈人都说孙记的东西好,可那价钱……贵得吓人,穷苦人家哪里吃得起啊?我就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哪家买的东西能便宜实惠点的?我们也不求东西多好,只要够一大家子能吃能用就好啦。”
狗剩适时念叨几句酸诗,直叹这世道艰难,物价腾贵。
老婆子虽然听不懂这后生说了个啥,但应着宋文楚的话也明白是个什么意思。她很同情这个小姑娘,就把摊子里仅有的那几把蔫青菜全往宋文楚手里塞,伸出的手黑黢黢,枯巴巴的。
宋文楚心里瞬间不是个滋味,闷闷堵堵的。她赶紧把青菜放回摊子上,推辞道:“我不要我不要,婆婆您自己留着卖吧。”
老婆子握着青菜根,说道:“你们在这条街上往东走,会过个十字街接着再往北拐,就能看到条巷子。进入第三家便是间磨坊,门脸破破烂烂的也没啥招牌。那家是个姓冯的老头子一个人守着,磨的面都很便宜,比孙记能便宜个五成,就是——”老婆子低下头,似有些羞于启齿。
“就是他家面都是些陈了不知多少年的面了,肯定是不新鲜的。可穷人家也讲究不起这些了,能吃就行。我家的米粮都是从那儿买的,也没吃过出什么问题,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去看看。”
宋文楚忙点头如捣蒜。
“多谢婆婆指点!不嫌弃不嫌弃,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新鲜不新鲜。”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往老婆子手里塞。
“婆婆,您这几把菜我买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几把蔫菜没人买不值钱的,送你就成了。”老婆子不肯收她的钱。
宋文楚也不跟她继续掰扯,直接把铜钱放在摊布上,抓着那几把菜就跑,边跑边回头招手:“婆婆,我先去了,回头要是真买着便宜面再来谢您!”
老婆子摊子对面的几个老伙计本来在打着盹,听到那边嚷嚷着声音,一个小姑娘背对着他们和老婆子拉拉扯扯,说着说着竟抢了菜就跑!
老伙计们这下子可急了,这条街上都是相熟的人了,自己地盘怎么能让外人给欺负到头上?一个个的抄起家伙就冲上前逮住这两兔崽子。
追着跑出了半条街,还是老婆子踉踉跄跄追在后面喊了好一会儿“误会误会,小姑娘付过钱的!”骨头架子恨不得都要跑散了,她一把老骨头啥时候经历过这种风浪?哎。
两个人被撵了跑得急头白脸的,好在终于不追了,他们停下来狠狠喘着粗气。
狗剩本来跟在她后头的,此刻走到她边上:“这些老人家怎么腿脚比年轻人还利落呢?”
宋文楚趁机把那几把青菜塞他怀里。
巷子第三家,果然有间磨坊。
狗剩推开门,眼睛先在院里溜了一圈没见着人,宋文楚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大声喊道:“有人没,买面!”
“谁啊?”
西厢房里走出个驼背老头,将门虚掩着,还能听到里面石磨转动声音。
老头眯眼打量二人。
宋文楚先发制人:“是马三哥让我们来的。”
老头背是佝偻的,眼神却很犀利:“马三哥?哪个马三哥?”
“哎呀!就是常来您这儿买面的那个马三哥啊。面皮子白净,说话也斯斯文文的,每回来都要买不少带走。”
“那他怎么不自己来?”
宋文楚左右张望张望,推着狗剩去把大门关上,这才说:
“冯阿公您是不知道呀,马三哥那边现在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