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差点叫出声来,本能地心疼宋展翅。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的小东西,每天揣在怀里暖着,拿自己口粮喂着,这会儿却被太子粗鲁地攥在手心,扑腾都扑腾不开,宋文楚瞧得很窝心。
很快宋文楚察觉到异样。
他来得太快了。
从东宫到这儿,去一趟少说也得二刻钟,可她才坐了没多久他就到了。
宋文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宋清让一进门,看到好端端坐在那儿的宋文楚,面上的担忧总算落回肚里。
“文楚!”他说,声音温润轻和,“你没事就好。我接到消息的时候都吓坏了,赶紧过来看看。”
他说得自然关切,仿佛真的刚听说似的。
宋文楚垂下眼,说了声“太子哥哥,我无碍”而后期期艾艾盯着他的手,宋清让没懂她意思也没再管她,转头看向案后的宋明臣。
宋明臣靠在椅背上,洪财喜上前为他续了茶。宋明臣吹着水面茶沫,见宋清让看过来,点了点头:“太子来了。”
宋清让脸上的急切神色收了收,换上恭敬:“叔王。”
宋明臣嗯了一声,目光自然落在他手里的宋展翅上:“太子手里拿的什么?”
宋清让这才想是反应过来一般,把宋展翅递给宋文楚:“这小东西飞到东宫来,我瞧着像是从你殿里飞出的。正想抽空给你送回去,就听见……”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宋文楚不想听他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篇,一句话没回直接伸手去接,宋展翅一落到她掌心便往她怀里钻,咻咻叫个不停,翅膀抖得厉害。
她摸着它的绒毛,眼里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回到了心安之处宋展翅又歪头看她。
宋展翅在她手里的时候,总是昂着头精神抖擞的,翅膀扑棱个不停。可这会儿经过宋清让手上摧残,脑袋上的毛像是掉了几根,翅膀也软趴趴垂着,只有眼睛还亮亮的。
宋展翅在说:我找到他了,我做到了。
好展翅,你真棒。
宋明臣看到了那只鲲。
他派人送去给宋文楚的时候,特意挑了只最干净的,这玩意儿刚断气没多久,瞧着不那么吓人。
如今这东西又出现在他眼前。
被宋清让攥在手里,递到她怀里。
宋明臣手中茶盏放下,掀起眼皮漫不经心道:“太子殿下好快的腿脚,从东宫到这儿来回寻常得走半个时辰。殿下一炷香工夫就到了——这是飞来的?”
宋清让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侄儿听说文楚出了事,心里着急便赶过来了,叔王莫怪。”
“不怪,年轻人是该有点急劲儿,太子关心妹妹是好事。”
宋明臣语气一转。
“可本王有句话想问问殿下,殿下便是再快的脚力,这报信的人才刚出门殿下后脚就到了。算算时辰,约摸是在半道上碰见的?还是殿下就守在垂拱殿附近呢?”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却令宋清让脸上的笑一僵。
他转向宋文楚,眼底的光忽明忽灭。
“文楚,你这赌,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宋文楚不知如何作答。
赌赢了?太子哥哥来了,他在意她的死活,那便不是他想杀她。
可她心中并没有赢的喜悦。
宋清让看看宋明臣,又看看宋文楚,眉头微微一皱:“什么赌?”
没人答他。
宋明臣站起身,走到宋文楚跟前,居高临下视她。
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很轻,却让宋文楚的心一颤,生怕他改变主意。
“宋文楚,你方才说赢了就放你出宫,当个平民百姓?”
宋文楚点点头。
宋明臣字字清晰。
“好。大梁公主宋文楚,今日殁了。玉牒除名,宗庙撤牌,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这个人。”
宋清让满脸惊愕。
“叔王,这……这是何意?”
“太子不是听见了?文楚公主今夜没了。”
宋清让嘴唇动了动,悲恸得说不出话来,看向宋文楚的眼里满是心疼与不忍。
宋文楚听懂了。
她活下来了。她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
“谢叔王不杀之恩。”她的头磕下去,碰在厚毡上碰出闷闷的声响。
宋明臣叫她起来。
“先别忙着谢。活是给你活了,可怎么个活法,那是你自己的事。大梁公主的位份、俸禄、体面,你一样也带不走。出了这道门你什么都不是,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的命。”
宋文楚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既是出宫,总得有个出宫的法子。财喜——”
洪财喜应声上前。
“后头那辆粪车,可走了?”
宋文楚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清让抬眼看宋文楚。
洪财喜也愣了一下,小心回道:“回王爷,还……还不曾,正候着出宫呢。”
“公主自然有公主的銮驾仪仗。”宋明臣说,“可你已经不是公主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坐什么不是坐?粪车也是车,能出宫门就是好车。”
宫里那粪车都是专拣没人的时候从后门走,赶车的太监都低着头生怕叫人瞧见。宫人们提起来,全是捂住鼻子笑着说的。那味儿,隔二里地都能闻见,谁沾上都得恶心一整天。
如今她要坐那玩意儿出宫?
宋展翅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咻了一声,像是也在问:真的假的?
这位临王,连给人条生路都要给得如此腌臜。
怕了罢?文楚,怕了罢?怕了就好,怕了就知道求人了。
宋清让的目光越发温柔。
文楚回头。文楚看看我。文楚唤我一声“太子哥哥”。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只若她害怕,只若她绝望,只若她在最后一刻回过头来,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喊一声“太子哥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