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倒映着一轮圆月,清清冷冷,被夜风揉皱又铺平。
“殿下以为,我是妖尊?”她随意道出真相。
赵谨一怔,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宋知鱼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怎么?殿下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怀疑我了吗?”
赵谨眼底幽紫愈浓。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试探,那些他压在心底的猜测,此刻全被她一句话掀开来。
“所以,你是吗?”
静默。
夜风穿过回廊。
她终于开口:“想知道?”
赵谨还未做反应,突然间一股力裹挟着他。
“哗啦——”
月亮终被搅碎。
“唔——”他落入水中,冰凉的水瞬间没过他的腰身。他开始胡乱地挣扎,酒意被冷水一激,散了大半。
霎时,一抹熟悉的冰凉触感缠绕住他的腰身。鳞片一片一片贴着他的皮肤,带来透骨的凉意,他头皮一麻,整个人僵住。
“呼——”
终于,赵谨被拽着浮出水面。他撑住岸边的石头,大口喘着气,身后的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腰间,脸上沾着湿发,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反观宋知鱼则一脸悠闲地坐在岸边。她今日束着的兔子发髻纹丝未动,连一滴水珠都没沾上,正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他的狼狈。
水面下,影影约约能看到琉璃蓝般的鱼尾,尾鳍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小腿,酥酥麻麻的。
共感,更是将这波酥麻感,传得更为清晰。
他心口忍不住一颤。
宋知鱼现在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他,她不装了,她就是妖。
但她为何又突然不装了?
赵谨一直看不懂她。她像一团雾,拢在指尖时觉得抓住了,摊开手却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想起今日殿上,魏余那带着安抚的眼神。
说起来,他与魏余,不算熟识。初遇时,他被一群太监欺辱,魏余路过救下他。他不是妖族,亦不是人族,而是两者的结合,一个世道不容的半人半妖的怪物。
可不知是血脉问题,还是旁的因素。他与其他半妖不同,能看穿所有妖的伪装。
所以,和见到宋知鱼一样,他一眼认出了魏余也是一只妖。而那只妖看向自己时,也带着他讨厌的目光,跟人皇一样,透过他,看着那位他早已离世的母亲。
因着这位他素未谋面的母亲,他得到过诸多特殊待遇。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他渐渐地也习惯了,甚至十分精明地将这份“好”当做他利用他人的利器。
所以,在他第一次见到宋知鱼时,他也以为,她不过也是为了那位才接近他的。妖尊也好,普通妖族也好,终归不是为了他而来。
他诱她,蛊她,只为利用她。
是,只是利用。
他不停地给自己洗脑,让自己不要有不该有的杂念。
可现在,一切都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不论是妖还是人,他们提及最多的便是他母亲。可她不一样,她甚至从未在他面前提及过那位。
她是第一个,不是为了那位才对他好的人……或者应该说是妖。而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困惑、迷茫。直到,他发现了他们之间互通感官,她原是为了自保。
可那又如何?
上天冥冥之中绑定了他们,她便是为他而来的。
所以今日看着那一杯杯的酒,他突然想试一把。借着酒意,借着月色,戳穿这层窗户纸,慢慢地接近她,一点,再一点。
他终是贪心了。
他抱着岸边的石头,更紧了几分。
月色下,她突然轻笑出声。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确是妖。”她笑吟吟道,“现在知道我是妖了,殿下要去检举我吗?”
赵谨微愣,随即摇头。
“不会。”
话音落下,他再次被一股力拉出水面,等落地时,浑身已经变得干透。
宋知鱼的鱼尾已经消失,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她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六殿下,不早了。你没什么事,奴婢要去歇息了。”
赵谨没有动,只是向她靠近了几步。
“我……”他张了张嘴。
她偏头:“嗯?”
他摇摇头,又靠近了几分,直到他们之间都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姐姐缘何接近我?”
他明明猜到了答案,却还是固执地求一个结果。
这份固执亦与他们初识时,他固执地问她“会不会离开他”,如出一辙。
而她的回答,却是他没想到的。
宋知鱼垂下眼睑,叹了口气:“或许……因为殿下将来会成为大英雄吧。”
嗯……她也没说谎!她现在被绑着共感,做任务不就是为了让他不黑化,努力往明君方向走吗?
装死的系统:……你确定你有在做任务?
宋知鱼:你就说有没有完成任务嘛!
系统:……算了,还是继续装死吧。
大英雄?又是大英雄……
赵谨沉默了很久。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
“如果我不是什么大英雄呢?”他抬起头,眼底幽紫未散,却多了几分认真,“如果我只是我,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你还会在吗?”
宋知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汤圆今晚是真的喝多了。
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下意识捂额。
“别想那么多,早点睡。”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怪物也好,英雄也好,你都是你。我在不在,不取决于你是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肩上,凉凉的,可他胸口却热得发烫。
他低头,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说,她在不在,不取决于他是什么。
那取决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