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像是在问,你口中的线索,就这玩意?
冯季英也迷茫了,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那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忽而灵光一闪,“他脸上有易容!”
这样的江湖左道杨姑娘也是会的,她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倒在布巾上就往人脸上抹,没几下就把易容抹了个干净。
冯季英只瞧一眼便认出来,失声道,“老狐狸?”
那老船家见冯季英被人制住,也是二丈摸不着头脑,“冯先生,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一旁的陆小凤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腿登时就软了,打着摆子问道,“陆大侠,你、你、你们是来寻仇的啊?”说着还掬了捧泪,“都是冯季英这厮指使的,怨有头债有主,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这遭,小人一定烧香拜佛洗心革面……”
陆小凤盯着他笑,直笑得人心里发毛才慢慢说道,“再说话,就不怕我拔了你舌头?”
老船家捂着嘴连连摇头。
燕老爷眉头紧皱,“这就是你说的线索?”
冯季英猝不及防看到老船家的脸,不由得心下一惊。此刻听见燕老爷问话才恍然回神,“不、不是,那地牢里关的分明是飞仙岛的旧人——”
“可我们现在只看到老船家,”燕老爷没了耐性,他闪电般出手点了冯季英穴道封住内力,偏头对仇、杨二人说道,“把他送回去吧。”
老船家没有被关进地牢的价值,燕老爷想拘的人,显然是冯季英。
冯季英被仇含光驾着胳膊往外拖,艰难地回头大喊道,“一定是你们同伙把人给换走了,他想独占秘宝——”
挑拨离间的手段相当粗浅,仇含光冷哼一声,抬手点上睡穴,扛着人走了。
陆小凤埋在舒适又温暖的锦被里,没忍住打了两个滚。现在他的心情好极了,无论是谁,倘若接连几天餐风饮露、露宿街头后吃上一顿喷香的饭、再看到这么一张床,想必很难不觉得开心。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洗了个澡,正坐在一旁下棋。
恰在这时,房门敲响,陆小凤打开门一瞧,来的是燕老爷和仇含光。
燕老爷环视屋中陈设,笑呵呵道,“好你个陆小凤,真会享受。”
陆小凤笑着请他们坐下,给人上好茶,问道,“你们突然过来,可有什么发现?”
燕老爷瞥了眼叶孤城二人,但因这两人在江湖中实在声名不显,也就没上心,正色对陆小凤说,“我们审问了守着那栋楼的护卫,他们说昨天夜里发生了件怪事。”
陆小凤一听便明白燕老爷说的是他们昨夜的动作,面上却不露分毫,满脸困惑地追问道,“什么怪事?”
“护卫说,昨夜有道黑影忽而落在围墙边上,他们追过去将其堵在巷道里,却发觉里面只有一只夜枭。”
陆小凤听罢,不解道,“所以呢?”
仇含光插话道,“我们怀疑就是那道黑影把人换走的。”
燕老爷手指在桌上轻点,“或者那道黑影不过是个引人注目的把戏,他的同伙钻了个空子把人给救出来,你觉得是否可行?”
“如果守卫武功不高,这法子确实可行,”陆小凤琢磨道,忽而对上燕老爷探寻的视线,骤然明白过来,冷笑道,“你这是在试探我呀,你觉得是我把人给偷出来的?我还说是你们呢!”
燕老爷武学造诣不比他低,就算轻功没年轻人那么好,浸淫武学多年的眼力可是独一份的。这法子可不可行,他显然没必要问陆小凤。
“陆大侠稍安勿燥,”燕老爷忙安抚道,“守卫说那黑影所用身法变幻莫测,而江湖中你陆小凤的轻功谁见了不叫一声好——就是那偷王之王司空摘星跟你比起来也要甘拜下风,在下因此才有些疑虑。”
“哼,”这马屁简直拍到陆小凤心坎里,他收了收脾气坐回椅子上,“我是陆小凤。”
燕老爷苦笑一声,“陆大侠向来潇洒磊落,是我小人之心了。”
“我不是说这个,”陆小凤皱了皱眉,“西门吹雪是我的朋友,叶孤城也是我的朋友,我给他们收的尸。”
“倘若真有什么飞仙秘宝山庄奇珍,我趁他们活着的时候开口索要岂不更好,何至于等到现在?”陆小凤摇摇头,“况且,就算拿到天外飞仙的剑法,我也没什么用。”
燕老爷于仇含光失声道,“怎么会没用?”
“因为不同道。”陆小凤摇着头苦笑,瞥了眼一旁的仇含光。
他身后背着一柄剑,年纪还很轻,稍显青涩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和野心。像他这样很有天分的年轻人,怎么会不骄傲,怎么会不野心勃勃?陆小凤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他心念一动,有心点拨,“天外飞仙这样的剑法,不是谁都能使出来的,除了白云城主叶孤城之外,最有可能使出它的人是西门吹雪。”
仇含光喃喃道,“可西门吹雪已经死了。”
陆小凤断然道,“所以世上再没人能使出天外飞仙。”
仇含光将跟前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只觉满嘴发苦。天外飞仙就在眼前却被告知无法施展,简直像守财奴突然捡到装满财宝的箱子却死活找不到钥匙开不了锁一样抓心挠肝。
他忍了忍,还是不太甘心,“都是剑道,凭什么别人就施展不出来?”
陆小凤着实又要叹息了,“剑道也是很不同的,有人以苍生悟剑,每拔剑只为扶危济困救济众生,有人以尊位入剑,天子剑一出则世事变换剑芒破空。”说着,他兀自笑了一下,“你猜,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剑道是什么?”
仇含光道,“孤独。还有……杀人。”
“对喽。”陆小凤唏嘘道,“他二人志同道合,剑法自然不分你我,但你不行,我也不行。”
燕老爷与仇含光被陆小凤的话摄住心神,半晌无语。丝毫没注意到屋子里剩下的两个人早已放下棋局,此刻正悠哉游哉喝着茶,一面还暗自点头。
“他二人以杀戮入道,天外飞仙固然登峰造极,但煞气太重。倘若没有一颗杀人的心,使不出这样的剑法。”
“不同道则不同法,你练了那么久的剑,也该明白这道理。”陆小凤宽慰道,“寻不到天外飞仙,对你来说也是一桩好事。学则生像则死,你该去找自己的路了。”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不免口干舌燥。陆小凤懒洋洋往椅子上一靠,替自己添了茶。
仇含光似被震动,起身朝陆小凤深揖一礼,径直走了出去。
燕老爷苦笑着起身告退。
陆小凤懒懒道,“决战前我在破庙见了叶孤城一面,他可没说飞仙秘宝这档事,说不定是冯季英这厮自导自演。”
燕老爷疑惑道,“你既知道是假的,怎么还跟到这来?”
“我若是不来,你找得出这么多人手来对付冯季英?”陆小凤白了他一眼,“何况,我总不能让自己的朋友死了也不安生。”
燕老爷拱手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