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飞仙岛。
四处静悄悄的,太阳还没来得及在天边吐出微明的白线,万顷波涛中的那块岛屿,仍然隐藏在朦胧而灰暗的深蓝中。
周老伯佝偻着背,一手拢着渔网,一手拎着饵料,走在黎明前最压抑的那段黑暗里。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皮肤晒得黝黑,门牙半缺,嘴唇干裂,一双手被绳索擦出半新不旧的疤痕,浑身透着被年纪与劳作逐渐拖垮的身体特有的困顿愁苦与力不从心。
海风在脸上刮得发疼,周老伯不觉得冷,却感到由衷的幸福和满足。他的儿子儿媳托人捎话,要接他过去享福。
有这样孝顺的儿子,是谁都会满足的,何况,比起那些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头,他还太年轻。
想到这,周老伯的脚步快了几分,他要趁天还没亮出海捕鱼,用渔获换来的钱买两块豆腐,中午就可以喝到热气腾腾的酸菜豆腐汤。如果能多捞几条鱼,就再换壶黄酒。
想到这,周老伯眯着眼,往前又迈了一步。
衣服像是被附近的树枝勾住,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拉力留在原地,差点绊了一跤。
周老伯摸了摸自己的衣领、腰带,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回过头,看到三步开外站着位年轻人。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阴沉着脸,看上去来者不善。
周老伯转过身去,前方忽而也出现三个黑衣人,手上各拿着一把大刀,笑着靠近。
于是他颇识时务的转回来,驮着的背低了几分,满脸堆笑,对那位年轻人喊道,“爷……”
明明他才是能做别人爷爷的年纪,可他低头低的利索,那年轻人对这称谓也受之坦然。
“我且问你,”年轻人似是笑了一下,缓缓走上前,“你姓甚名谁?家住在哪?以何为生?”
“小的周二,住在那边窝棚里,捕鱼为生。”周老伯忙不迭回话,生怕后面的黑衣人动起手来。他那老胳膊老腿,实在禁不起折腾。
“周二,捕鱼为生。”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古怪,“我还以为你姓叶呢。”
“爷,这话可不禁说啊,”周老伯哭丧着脸,“姓叶的早走了,”他朝往日城主府邸努努嘴,“今上派了位大人下来,衙门就修在城东头。”
“不老实,”年轻人灿然一笑,眸中却透着冷意,“你既然不姓叶,跑人家茔陵去做什么?”
叶孤城离开前已将诸事安排妥帖,倘若事成一切好说,倘若他回不来,朝廷为保福建沿海商贸太平,必定委派官吏管辖戍守。故而,叶氏一族秘密迁往福建,飞仙岛各级官吏听从选官调配。
因此,岛上除开空出间城主府邸,新建了个衙门之外,其余诸事一概未变。零星几点喧嚣,也在城主旧部与朝廷新官合力镇压下,迅速熄灭。
叶氏一族宗庙、牌位一概搬走,唯独西郊茔陵的曲折小径,苔藓暗生。
周老伯是叶孤城老仆,自其年幼起便随侍在侧。周老伯陪伴他长大,看待他如同至亲子侄。现如今叶孤城身死,他怎能不痛惜悔恨?
说到底,年轻人心是亮的、血是热的,兴致勃勃要走上一条五光十色的路。而他,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心也冷了血也凉了,只想埋得离那些故人旧事近一点,再近一点。
却没料到,老头子这点私情,竟被有心人察觉,引来祸端。
周老伯心知那人跟踪自己已经有段时日,可毕竟事关重大,他张口欲辩,那年轻人施施然挥了挥手,他只觉颈间一痛,晕了过去。
十五日后。
官道朔风冷烈、烟尘滚滚。
陈钧碧在马背上待了整整两天一夜,沿途轮换三匹良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摊在马背上,布满血丝的眼珠直直盯着前路,丝毫不顾额头上的汗水淌进眼里,把视线染得模糊。他就要死了,但未必没机会活过来,只要能再快一点……
半年前,临安界内二十余户巨贾豪商家中接连失窃。根据现场蛛丝马迹,官府断定这二十余起大案均为一人所为。此消息一经传开,那窃贼顿时风头无两。当地官府也曾全力追查,奈何窃贼狡诈如狐,行踪不定,仅查出几处落脚之所。捕快询问其邻人街坊,在邻人口中,此人有时是妙龄少女,有时是彪形大汉,有时是翩翩少年风流俊逸,有时又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又或者,直到搬走邻居都没意识到,那间房曾经短暂地住过人。
摸排走访皆一无所获,唯独窃贼在光顾钱老爷家那晚,白天下了整日的雨,地上的尘土被雨水浸透,道路湿滑泥泞。
窃贼在钱宅留下一个半泥脚印,一枚落在后院漆色斗拱下方,另外半枚则在屋檐上,他不小心踏坏了栖居于此的燕子的泥窝。
捕快带着半碎的燕窝与泥印拓片敲开了山庄大门,庄主于藏书阁闭关三日,辨认出窃贼所用的“方雾迷踪”步法,令他去追查一位名叫冯季英的人。
他追随这条线索,自信州辗转南下半年有余,越查越心惊。此人不仅盗窃成瘾,似与境外倭寇海盗勾结。
在漳州,冯季英久违的约人面谈,他觉得不太对劲,悄悄跟了上去,便瞥见冯季英从袖中掏出张牛皮纸,神色郑重地交给来人。隔着整面墙壁,陈钧碧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但这也足够教人胆寒。斟酌之下,他决定盗图离开。
那人武功不俗,陈钧碧自其外衣盗出图纸时便被察觉,仓皇逃走。
自漳州赶往福州一路,他已遇上了四伙追兵,身上受伤不轻。追兵一伙有六七人,四肢窄小体格健壮,音调古怪吐字含混,不似中原之人。所用兵器混杂、或木棍长刀、或飞爪鱼镖。
陈钧碧身上最重的那处伤在臂膀处,昨日他与追兵缠斗,一人远远甩出铁飞爪,生生从他臂上剜下一块肉来。
沿途崎岖难行,纵然是匹难得的良驹,长久奔波后,速度不免慢了下来。陈钧碧心下焦急,他要快点赶到福城郊外的仁义山庄别院,在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他。
然而,在“哒哒”的马蹄声中,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六月间天气骤变,乌云汇聚,风起雨落。大风刮过草木飒飒有声、雨点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还有风雨摧折枝干的脆响……
陈钧碧疑惑地抬头,天空湛蓝如洗,一点看不出要下雨的迹象。他忽然觉得指尖一凉,难道这雨滴还能从黄泉上到九重天外?
陈钧碧抬起受伤的左臂,食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根一尺余长,细若牛毛的针。针稍泛着色泽诡异的幽光,创口处冒着黑血,想必淬了毒。
仁义山庄离此地已是不远,追兵见他就要逃出生天,狗急跳墙之下,压箱底的东西都使出来了。
陈钧碧咬咬牙,手起刀落,将食指削去一节。不再管身后破空的针雨,双腿夹了夹马腹,马儿脚步快了几分,拐进一旁小道,奔向那间紧闭着门的庭院。
熟悉的大门愈来愈近,他眼中不禁露出一丝喜色。身后黑衣人叽里哇啦一声大喝,几阵劲风袭来,胯下马儿猛然一顿,哀鸣着将他甩开。
两名黑衣人手执兵刃冲了上来,陈钧碧单手执刀,且战且退。
忽听得吱呀一声响,柴门缓缓打开,陈钧碧心头一喜。
黑衣人见状立即撤出。
就在这极短暂的一刹,机括弹起,血光乍现。
陈钧碧那双还凝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的双眸,迅速灰暗了下去。
他向后倒,恰落在一个温暖地怀抱中。
臂膀的主人将他拖进来,掩上门。
不行!陈钧碧心里急得跳脚,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很多话,不能不说!
但他动不了。
陈钧碧能看见好友燕秋平神色焦急,嘴唇开开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但他听不到,也动不了。
“……飞……仙,”陈钧碧挣扎着向下瞧,说出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