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过饭后就要回屋,却被正往前厅去的柳神医叫住。
柳神医见他们往回走,便问,“古兄弟,你们这是吃过饭了?”
“是的。”叶孤城答道,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匾额上挂着‘食不言’,屋子里当真就没人说话,这可真是奇怪。”
“这是主人家的规矩,”柳神医挥了挥手,笑道,“倘若匾额上说了什么,照做便是了,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先前有人不信,在大厅里说了几句话,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原来是这样,”叶孤城了然,又道,“主人家?却不知主人家在哪?我们在此居住数日,倘若这道观有主,也该当面酬谢。”
“哈哈哈,”柳神医笑得快活,“若这道观有主,何须你们来问,贵客临门,主人家理当迎接。”
叶孤城不动声色,“这话我便不明白了。”
柳神医神神叨叨,“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传闻昔日云道人一朝得道鸡犬升天,这偌大一间道观虽扎根土壤飞不上去,却也平白得了一股灵气。”
“照你说来,这间道观是个活物,匾额上写着它的规矩?”叶孤城神色淡淡,似是不信。
鬼神之说本就子虚乌有,说到底,这是人间。
虚无缥缈的事情闹得如此人心惶惶,便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了。
“正是正是”,那厢柳神医苦笑道,“我这么空口白牙一说你们肯定不信,倒不如多住几天,自己去看。”
“多谢。”无论如何,这究竟是一番好意,叶孤城点头谢过。
“你怎么看?”告别柳神医后,叶孤城温声问道。
“不看,”西门吹雪微微一哂,“我们来这,又不是为了一间闹鬼的房子。”
“也对”,叶孤城抬眼看了看将暗未暗的天色,“我们暂且回屋休整,戌时进山。”
“也好。”
他们出门时天色已然黑透了,借助半隐在云层后面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前路的轮廓。令人奇怪的是,这儿的房屋大门紧闭,窗户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屋内的烛火一点都露不出来,也隔绝外界窥探的目光。
他们本想翻墙离开,却发现道观大门敞开,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衣着颇为熟悉,原本佝偻的背挺得笔直,抬头凝视远方的月亮。树木的叶子早已掉光,月光将枝桠的阴影映在他的脸上,交错的阴影将他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
听到脚步声,那人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是先前分别的柳神医!
“今天着实惊魂未定,晚上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出门赏月”,见他们走过来,柳神医笑道,“早知你们也没睡,便来邀你们一齐喝酒了,在屋子里围着炉火喝酒清谈可比在这杵着当木头舒服太多。”
叶孤城苦笑道,“我们原本睡下了,只是初来乍到,难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柳神医捻着胡须问,“所以你们也出门赏月?”
西门吹雪言简意赅,“赏雪。”
“好,好,二位好兴致!”柳神医大笑道,“赏月岂能无雪?恰逢新雪初霁皓月当空,月光莹润雪掩群山,可堪绝色!”
叶孤城哂然一笑,柳神医话里话外的试探他听得清清楚楚,而他们毕竟人生地不熟,倒不如邀柳神医同行,乘此机会摸清对方意图。
“神医好闲情!”叶孤城亦赞道,欣然相邀,“可要同往?”
柳神医似是没料到叶孤城出口相邀,眼睛不自觉睁大,视线凝在叶孤城脸上。
那眼神毫无笑意,冷例如刀。
半晌,柳神医双眼微眯,背也佝偻起来,一瞬间竟又变回了那位个性豪爽的采药老叟。他大笑道,“请!”
穿过狭长又黑暗的山隙,映入眼帘的是那面巨大冰湖。
山高月小,风静雪停。月光洗净山峦萦绕的雾气,白雪覆盖下的群山给人以静谧温柔的错觉。然而,他们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一阵风便能将地上的雪吹到半空中遮住视线,林海冰原中栖居着饿极了的虎狼。
他们沿着山麓信步而行,快要登顶时,叶孤城忽然感知到,原本安安静静呆在琉璃瓶中的蝴蝶猛然煽动翅膀,如无头苍蝇般在瓶中乱撞。
叶孤城将手探进衣袖摩挲着那只琉璃瓶,暗自压下心中的欣然。依照蝴蝶习性,他们怕是离雪莲不远。
果不其然,脚下曲折险峻的路陡然西转,只见北面石壁突起一块石台。石台比他们高出不少,叶孤城无法窥其全貌,然而数十只雪月蝶于幽暗的山谷中振翅,从他们身旁掠过,向那处石台飞去,月光为绸缎般深邃纤薄的翅翼镀了层亮银,似是雪中精灵。
眼前所见之景过于离奇古怪,他们不由得驻足片刻。
“都说群蝶恋花,”柳神医的眼神随着蝴蝶的踪迹飘到上方的石台上,“却不知那花如何美艳,竟引得群蝶如此披星戴月,不辞辛劳。”
“离得不远,”叶孤城瞥了眼石台,暗自估算距离,“看看就知道了。”
二人已经打定主意,西门吹雪自然不可能有异议。
一行人向北行了数里,终于登上那方石台,眼前之景却令他们不由得泄了口气。
“许是我看错了,”柳神医揉了揉眼睛,忽而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西门吹雪答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叶孤城苦笑着,“我也什么都没看到。”
石台之上哪有仙葩踪迹?数十只蝴蝶绕着石缝中挣出来的一节断根翻飞,间或停留在切面上,吮吸切口渗出来的汁液。
琉璃瓶中的蝴蝶冲撞得更加厉害,叶孤城只得将其放出来。
乘兴而来,却不能尽兴而归,柳神医叹息道,“我可算是明白了,大晚上不仅能赏月赏雪,还能温酒折花。”
根茎还未完全凝结成冰,想必这花被摘下来还没到一个时辰,他们只差一步,竟让人捷足先登。
叶孤城抬头,澄净的夜空中星罗棋布,北斗星悄然出现,挂在天边一角。他们在外搜寻了一整夜,此刻已至寅时。
正要回程,西门吹雪忽然叫住他们,认真地问道,“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什么呀?”柳神医茫然四顾,摸不着头脑。
叶孤城问道,“怎么了?”
“有风,”西门吹雪指着下方的峭壁,言简意赅,“铃铛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