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长嬅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元太傅道:“不急不急,先摆着吧,难得见你们这样,怪有意思的,都先坐吧。”
“多谢太傅。”孔长嬅看也不看萧仁重,直接坐下。
萧仁重隔着树看了她片刻,也坐下了。
元太傅道:“昨日留的课题,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舜如之何?乐而忘天下,是哉?否哉?”
萧仁重道:“学生以为,此乃孟夫子自谬,舜王身系天下,为天下之舜,而非私人之舜,岂会窃负而逃,终身欣然,舜为万民之首,自当先正其身,以身教者。”
元太傅道:“孔长嬅,你呢?怎么看?”
孔长嬅道:“公,不当谋私,法,不应徇情,圣人有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己临其境之时,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但做不到亦实属人之常情,不过,如果嘴上说的是一套,实际做又是另外一套,那便是不人不圣,更甚于小人。”
萧仁重一听,立刻明白她话中所指,回辩道:“孔大小姐又不是舜王,怎知他会做不到?瞽瞍杀人,难道还要舜王亲手杀瞽瞍?瞽瞍犯法,舜王难道便不该先喻以情理,再做审判?孔大小姐亦有姊妹,爱之深情之切,自然通晓其中道理,怎反倒责怪他兄为小人?”
孔长嬅也看向他道:“纯善仁爱之人,岂会当街暴起行凶作恶?瞽瞍杀人,难道没有缘故?”
萧仁重:“这难道是舜王的缘故?”
孔长嬅接着道:“既有缘故,二者结怨之时,舜王既为至亲,便该从中疏导,疏导不成,便该留意其父,是否勾结恶徒,是否准备工具,是否制定行程、意图不轨,明知事态不善而不加约束,长时间放任自流,何异于为虎作伥,又安能高坐明堂?”
萧仁重起身道:“孔大小姐,你、你真是……”
孔长嬅仰头道:“怎样。”
萧仁重拂袖道:“算了,你赢了,我说不过你。”
孔长嬅站起来道:“什么叫‘算了,你赢了’,倒好似我强词夺理一般,道理就摆在那里,是非黑白,清清楚楚,要是夺,是绝计夺不走的。”
萧仁重张了张口,似乎有些委屈,又平复了呼吸道:“……可就算如此,那我也不是小人啊,同学数载,孔大小姐岂不知我?”
孔长嬅清楚地看到他皱起的眉头牵动情绪,繁茂的罗汉松只及他腰,更显挺拔清茂,不由偏过头去:“我又不是你,自然不知……”
元太傅咳了咳道:“所以你们都认为舜王不该为一人而废法度、为私情弃苍生。”
萧仁重道:“是。”
“……是,”孔长嬅反应过来正题,“但这种极端的情形本可以通过前期的努力避开的。”
元太傅道:“那你们在吵什么?平时有分歧时还客客气气的,现在都没意见硬吵?看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像什么样子?都坐下。”
萧仁重和孔长嬅依言而坐,茂密的罗汉松又挡在二人之间。
元太傅道:“‘乐而忘天下’虽为孟夫子所言,但你们敢于辩驳,慎思明辨,为师很是欣慰,身居高位,便更不能忘记,君子以天下为已任,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萧仁重和孔长嬅鲜少受到太傅夸奖,均点头受教。
元太傅接着翻开新书讲论经义,时不时提问两人,萧仁重和孔长嬅知无不言,元太傅言无不尽,两个时辰下来,气氛渐渐缓和。
“好了,今天便到这里吧,”元太傅捋了捋胡子道,“其实,我能教给你们的越来越少了,未来的路如何走,还要你们自己早做决定啊。”
萧仁重起身行礼道:“学生明白,多谢老师费心。”
“嗯,”元太傅点点头,“我刚教你们的时候,外面的紫金藤刚攀上横梁,现在藤萝成荫,茂盛可人,真是时光不待人啊。”
孔长嬅也行礼道:“太傅博古通今,才高八斗,长嬅尚认知浅薄,还需要太傅多多教导。”
元太傅摇头道:“啧,平时多机灵的人,怎么偏偏这窍不开,你回去再读几遍《诗经?国风》,写份心得过来。”
“啊?为何——”莫名多了份课业,孔长嬅稀里糊涂,却在太傅的眼神下不敢多说一句,只点头答道:“是。”
萧仁重和孔长嬅恭送元太傅离去,孔长嬅收拾了书箧道:“那我便去接卿卿了,秦王殿下,告辞。”
萧仁重没有回答,静默在座位上,夕阳的光斜照在他一半侧脸,清贵中带着沉寂的孤独。
孔长嬅突然觉得于心不忍,想要解释一二,但想到等待的孔长媅,终究还是合上嘴,走了出去。
“孔大小姐。”萧仁重叫住她。
孔长嬅转身,迎面而来的光照得她微微眯了眼睛。
萧仁重仰头看向她道:“我不明白,现在还有什么阻挡在我们之间。”
孔长嬅皱眉:“秦王殿下此言何意?”
萧仁重道:“长媅妹妹无恙归来,孔大小姐不必再去找寻,原本是件好事,我暗暗欢喜憧憬许久,可为什么夏至节后,我却觉得那股无形的阻力反倒更大了。”
萧仁重站起身,紧握的指骨紧张到发白:“孔大小姐,我原想慢慢寻个好时机和你说,但我怕再过段时日,隔在我们之间的便不只是一盆小小的松树了。”
孔长嬅看着他认真的容色,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元太傅要她看《诗经?国风》,也明白他刚刚说的阻碍和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摇头道:“秦王——不,你先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