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长了尾音,青叶失笑,手指虚点她:“谢霭可就是喜欢你这荤素不忌的模样。”
提到谢霭,林秋也不羞,倒是随了青叶的性子。
三人笑闹几句,青叶想了想,道:“晚些时候我去探望千钧罢。”是该去了。虽说看似是一场交易,然救命之恩,却非五千精兵可抵。
这一晚,便到了戌时过一刻,青叶才自议事房抽身出来。
入夜,呵气成雾。张岭伴着她,一路缓步走向宁千钧居所。
抵达时,宁千钧似是将将沐浴完毕,匆匆自房中披了大氅出来迎她,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青叶扫了一眼,淡声道:“你喜欢《文武兵法》?”
婢子机灵,已替她铺好软垫,服侍她落座。一旁乌铎,也跟着伺候自家主子坐下。
宁千钧点点头,面色仍有些白:“将来局势不稳,兵法定是第一要务。”
热茶奉上,二人饮茶。青叶看了看方才那婢子,容貌端庄,气质温顺,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点了点头:“赵氏替你选的人不错。”
宁千钧方才见她盯着婢子瞧,心中有些紧,见她点头,这才松一口气,坦诚道:“千钧不会看人,是二伯父挑得好。”
他不会看人?青叶暗笑——他这样心思剔透之人,最懂人心。
她想了想,挥手道:“你们退下罢。”她有话与宁千钧说。
众人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室中登时静谧。炭火融融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宁千钧低声道:“将军要同千钧说什么?”
他与青叶之间只隔了一方高脚小几,可容茶盏,亦可置二人臂弯。
他忽而意识到——他正将右臂放在案上,青叶亦然。一时之间,二人离得这样近。
青叶侧首望他,诚挚道:“多谢千钧。”
宁千钧原是垂眸,此刻抬眼看她——她伤未愈,却仍难掩艳丽之姿,病中模样反倒添了几分柔弱,叫人无端心生怜惜。
宁千钧一时怔愣,恍惚回到了取血之夜。他与她同榻平躺,她的呼吸似乎就萦绕在他耳边。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将军不必言谢,千钧也得到了想要的。”
青叶却是浅浅一笑,声音极低,低到仅她二人可闻——
“我在梦中,听到有人说‘你我相欠,更多了罢’。”
她语意不明,甚至未看他一眼,却自有一股压迫感悄然漫开。
宁千钧的手臂几不可见地一抖,旋即强行压下,掩去心绪翻涌。
青叶想了想,抬手轻轻一拍他的手臂,道:“千钧,我欠你的,自会记得。”
她不甚明白少年此话之意,也不想明白。救命之恩,自然并非几千精兵可抵。
她低声给了他承诺:“只要不触及家国利益,你想要的,我无有不允。”宁千钧心思太重,不如说破更妥。给他这句话,兴许他能安心些。
少年却心头狂跳。青叶的承诺,似是无意中敲开了他心底深藏的念想——他想要的,他想要……
他不敢瞧她,喉咙干涩发紧。
“千钧?千钧?”青叶唤他,“你怎么了?可是不适?”
不适?他茫然无措,眼前却出现一双云履翘头鞋——是青叶的。
青叶蹙眉,俯身将手按在他左肩:“可是心口还疼?”要不要去叫赖行从?
少年抬首望她,似因疼痛而微微蹙眉。昳丽面容上,流露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无措——不再是平日里强撑的坚强,也没有那般思虑过重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
这般疼么?
青叶轻声道:“我去叫行从来。”
她转身欲走,身后少年似是回过神来,匆匆起身:“不必。”
她定住脚,背后却被一具胸膛撞上——少年的,略显单薄,却已初显宽阔之姿。
她倏然回首,正对上他宝蓝色的眸子——无措,惊诧,紧张,涩意。
他好看的唇动了动,呼吸发烫起来。
青叶旋身,退了一步,一手扶住他肩头——亦挡住了他的靠近。
“你稍坐,我让张岭去叫行从来。”
青叶话音落下,室中静了一瞬。
宁千钧垂着眼,那张昳丽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方才那一撞,似乎用尽了他所有勇气——此刻他僵立原地,任由青叶的手扶着他的肩,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青叶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夜昏迷中隐约感知到的温热——那是他的血,与汤药一道流入她体内,一点一点将她的命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她松开手,声音放软了些:“坐着罢。”
宁千钧依言后退一步坐下,却仍是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青叶没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门扉拉开,夜风涌入,带着腊月的寒意。张岭正立在廊下,闻声回首。
“去请赖行从来一趟。”青叶道。
张岭目光越过她肩头,望了一眼室内端坐的少年,未多言,颔首离去。
青叶回身,将门掩上,走回原位坐下。
茶已凉了。她没再动。宁千钧也不动。两人就这么静坐着,中间隔着那方高脚小几。烛火偶尔噼啪一声,便显得这寂静愈发深浓。
“将军。”宁千钧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千钧失态了。”
青叶看他。他仍垂着眼,像是在盯着自己膝上的袍褶。
“无妨,”青叶语气平静,“是我不该忽然止步,令你撞上来。”
宁千钧指尖微蜷,低声道:“千钧下次注意举止。”
青叶先是静默,忽然道:“你这院子,想起个什么名?”
宁千钧一怔,他这院子原是有名的,唤作安心院,此刻青叶问起,必是想让他自己起个名字——这便真正是他自己的院子了。
他收回烦乱心绪,想了想,说道:“唤作君安院罢,君子安然。”
“君安院,”青叶喃喃道,赞许,“不错,君字与你的钧倒是同音,安是平安之意,你安然,亦望宁渠安。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