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院里,苏禾提着食盒进来,向案前翻书的人禀道:“大公子,醒酒汤都放二公子房里?”
陌广荣刚沐完浴,大衫松松披在身上,闻言抬眸,嗔他一眼。“他用得着两碗?”
苏禾恍然:“那……青叶将军?”
陌广荣不答,只轻轻一扬下巴。苏禾笑嘻嘻地取出一碗搁下,将食盒盖好。
陌广荣拢了拢衣襟,起身向外走去。苏禾提着食盒,紧随其后。
主仆二人走惯了这府中夜路。穿两道园林,过三扇门,眼前豁然开朗——漓水院到了。
院门外立着三人。两名护卫,另有一女子,必是林秋。
陌广荣缓步上前。林秋见是他,微微一讶,旋即敛衽行礼。“侍郎来寻将军?”
陌广荣浅笑,指了指苏禾手里的食盒。“听闻将军今夜大宴,想是喝多了酒。送碗醒酒汤来。”
林秋知他心意,道了谢,到底没说自己屋里也备着。
夜风渐起。
林秋迟疑一瞬,还是开了口:“夜里风大,侍郎可要入内等候?”
陌广荣摇头,负手立定。“不必。想来将军也快到了。”
林秋称是,不再多言。一时只闻寒风吹过檐角,呜呜低咽。
好在没等太久,马蹄声由远及近。
陌广荣向前迎了两步,却忽然顿住。他低声道:“骑马?”
林秋也愣了。醉成这样,如何骑马?她心思急转,只怕是将军吃醉了使性子,军营里拦不住——
马蹄声愈来愈近。
两骑护卫左右随行,其中一人牵着辔头,于院外缓缓停住。
陌广荣抬首望向马上。
——马上是两个人。
他的好二弟,正从身后环着青叶腰身,将她稳稳扶在身前。
陌广平也瞧见兄长了。他微微一怔,旋即神色如常,低头向几乎靠在自己怀里的人轻声说:“到了,青叶。”
陌广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青叶。
他竟开始直呼她的名讳了。
青叶闻声抬起头,醉眼迷蒙地往下看。待看清下方之人,她竟弯起嘴角,笑着唤他:“侍郎啊……”
陌广荣下意识向前一步。陌广平便默契地向兄长递话:“大哥扶一扶。”
他双手扣住青叶腰身,发力一提一放。陌广荣已展开双臂,稳稳接住——青叶撞进他怀里。
林秋正要上前,却见陌广荣顺势将她箍在臂间,低头浅笑。“青叶这是喝了多少?”
苏禾提着食盒立在一旁,垂眸不语。两位公子这般直呼青叶将军名讳,一个接一个,是否……太招摇了些?
青叶抬首看他,呼出一口酒气:“要你管。”
陌广荣一笑,手上未松,言语却渐渐放肆。“往后我管的可多。”——美人醉酒,不吃些豆腐,岂非辜负良夜。
陌广平已翻身下马,低声道:“走罢。”
青叶却借着酒劲,一把推开陌广荣,脚下踉跄。“我自己能走。”
陌广荣哪肯松手,那将将伤愈的手仍扶着她的臂。陌广平更是手疾眼快,于林秋之前扶住青叶右臂。二人一左一右,搀着她往院中去。手掌看似规矩,不过是搀扶而已。然此情此景,哪里不是暧昧。
林秋无奈,只得快步上前引路。推开房门,引三人入内,她径自走到盆架前,倒热水,浸毛巾,端起水盆。转身一瞧——那兄弟二人已扶着青叶入了内室。
她怔了一瞬,只得跟上去。
苏禾默默将食盒搁在外室案上,知趣退出,立于院外等候。
林秋端着水盆进了内室。
青叶已在二人搀扶下坐于榻边。陌广平单膝半跪,低着头,正替她脱靴。
他动作那般自然。陌广荣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方才路上,定是发生了什么。
林秋赶紧上前,放下水盆,躬身道:“二位大人,此乃林秋分内之事。”
陌广平已脱了青叶短靴,扶着她的双腿,轻轻抬起。陌广荣则配合着将她上身扶稳,慢慢放倒在榻上。
青叶醉眼朦胧,视线从林秋脸上扫过,又转向床尾,最后落在榻边二人身上。她吃吃笑起来:“美人!”
陌广荣失笑。他俯下身,凑近她问道:“你可看清楚了——我是谁?”
青叶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得贼兮兮。“织网的男人。”
陌广荣一怔。脸颊被她这样拍着,他竟半点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温和了。
青叶又抬起手,指向床尾站着的陌广平。“平郎。”
——平郎。
三人面色各异。
陌广荣惊诧之余,心中渐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陌广平垂眸望着地面,不发一言。然而那发红的耳根,早已将他出卖。
林秋清了清嗓,淡淡道:“二位大人,林秋还需为将军更衣擦身。”——言下之意,二位不便留此。
陌广荣直起身,点头。“有劳。”
有劳。林秋听着这两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好似青叶将军是他夫人一般。陌侍郎这张嘴,真真是句句有坑,掉进去了还不知怎么回事。
二人出了内室。林秋并未相送,转身开始替青叶更衣。
房门被反手合上,兄弟二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不言不语。走在前方的陌广荣忽然停住脚步,陌广平也随之停住。
他低着头,看着兄长那双鞋。夜风里,兄长围着他慢慢踱了一圈,脚步轻缓。他不自在起来——好似被看穿了。
兄长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平郎?”
陌广平耳根又烫了几分。他抿着唇,没有答话,心思却已飘回了来时路上。
青叶吃醉了,非闹着要骑马。他自然是……抱着她一道。怕她摔着,他将她搂得紧些。
夜风拂面,她靠在他肩头,呼吸渐匀。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她迷迷糊糊,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你是谁?”——她真是醉透了。
他口中干涩,右手不受控地抬起,轻轻托住她小巧的下颌,令她侧过脸来看他。
“唤我,”他顿了顿,“平郎。”
不要叫子川。大哥让她唤子玉。他也要她唤一个不一样的——只属于他的。
她怔怔望着他,顺从地张开双唇:“平郎。”
——这两个字,如何能叫得这般动听?他吻了她,不是轻触,是唇齿相缠。
她僵了一瞬,然后回应了他。
陌广荣一双眼将弟弟面上神色尽收眼底。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开口时,声音仍是那样淡淡的——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