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亦浅笑还礼:“百川公子。”
她拾级而上,陌广平于她右侧引路,肩背挺得笔直,行走间袍角纹丝不乱。“请。”
张岭对仍跪在院中的下人道:“退下吧。”青叶与陌广平叙话,闲杂人等不宜在场。
言毕,与周鹤跟在青叶后方。方才青叶与陌广平对视良久,看似平静,其间刀锋隐现,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他与周鹤皆看在眼里。
几人绕过屏风,后方是待客之处。桌上摆着方才送来的几样点心,一壶热茶一壶暖水,并几只茶盏,倒也够几人暂用三轮。
青叶在右侧首座落座。周鹤、张岭依次坐下。
陌广平于左侧主位就座,正要抬手执壶,张岭已起身行至跟前接过:“在下来吧。”
他又另倒两盏,递给周鹤一盏,自己执一盏退回座位。
青叶执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今夜庆功宴尚需一炷香时辰。仓促间只能备些粗茶淡点,委屈百川公子暂且充饥。”
她说话时目光自然落在对方脸上,那道疤痕自右眼角斜飞入鬓,可想见当初情境凶险。
陌广平年旬十九,却是十七岁便封将军,少年英雄,不外是乎。
“无妨。”陌广平只答二字,却将点心碟往她这边推了推。
青叶见他并非迂回之人,便开门见山。“既已抵仙海城,公子作何打算?”
陌广平略一沉吟。烛光在他侧脸跳跃,那道疤痕时明时暗。“通商集市。”他吐出四字,又补一句,“听闻此地集四海奇货,想开开眼界。”
青叶唇角微扬:“好。仙海城虽小,市集倒有几分看头。”她执壶为自己添茶,水流声在静室里格外清越,“若离城游览,烦请知会在下一声。”
她自然也要去市集巡查,却不必明说。有些事,心照不宣方是默契。
语毕,她眼风扫向下首。周鹤当即会意,搁下茶盏起身:“卑职去瞧瞧宴席准备得如何了。”张岭亦随之站起一同离席。
房门开合,将室外寒意短暂卷入,又隔绝在外。
陌广平静坐未动,等待青叶发问。
青叶将左臂轻搭在两人之间的茶案上。这个姿态卸去了三分官威,添了几分闲谈的随意。
“公子此行,”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是陌家之意,还是——”她顿了顿,烛火在她眸中投下跳动的光点,“贞和帝的意思?”
陌广平抬眸。四目相对,他答得干脆:“在下瞒着家中前来,朝中亦无人知晓我来万州。”
青叶凝视他片刻。这人双目其实与陌广荣相似,可陌广荣看人时总含三分笑,似春水漾波;这人却眸光沉沉如古井寒潭,尽是冷意。
二人注视良久,烛火摇曳,好似竹林交手之时那刀刃寒光倒映于脸上。
陌广平胸中一紧,倏地转开脸,视线落在地面青砖交错的缝线上。
青叶收回目光,执壶为二人斟茶至八分满,才缓声道:“公子可有话要问在下?”
最紧要的事既已问清,她该退一步,给对方留出余地。
陌广平沉默,却不知如何开口。他关心的,始终是大哥一事。他与大哥情谊深厚,自不愿看着对方卷入无望漩涡——青叶这般人物,情郎自然不少。
可他素来与人淡薄,不知作何开口,难道说,请她放过大哥么?
他心中天人交战,青叶却了然一笑。
“在下与陌侍郎并无私情。”她说得坦荡,“玉牌是他所赠,言明是信物,盼万州与京州同心,早定乱世。”她执盏饮茶,唇瓣沾了水色,在烛下莹润如珠,“他日若赴京州,此牌当归原主。”
确是心中真言,至于陌广荣如何作想,她并不在意,更无须在意。
陌广平置于膝上的手微微一动。
“是在下唐突了。”他低声道,嗓音里透出不易察觉的释然。执盏起身,以军中敬酒的姿态举起茶盏,“误会将军,当自罚一盏。”
青叶亦起身,盏沿与他轻碰。瓷璧相触,发出清越脆响。
茶盏小巧,二人指尖难免触碰,陌广平迅速收手,仰首饮尽。青叶亦饮尽,将空盏轻置案上。“稍后自有人来请公子赴宴,在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