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钟鸣,客侯于门;二钟鸣,迎主入;三钟鸣,客入座。
秋收大宴之日终至。礼院诸人严阵以待,守城将士、青叶护卫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既定酉时初钟鸣,尚有两炷香辰光,仪仗已抬轿至春秋府外,恭候万州之主。
张岭立于漓水院外等候。今日他身着浅紫公服,胸前豹补纹样,头戴蓝宝石官帽,腰间横刀佩身,英挺威仪。
身畔跟随二名护卫,其余人等皆在春秋府外候命。
未几,房门开启。阳光自西南斜照,恰笼住一人身影。张岭呼吸一滞。
他早知青叶之美,又见其女装模样,已是万分惊艳。然今日今时此一见,却大不同于往昔。
若说甲胄在身之青叶肃杀凛然,令众人臣服;常服女装之青叶明艳逼人,令他心动。然则任一种,皆难与此刻青叶比拟。
一钟鸣,诸使臣宾客已候于永乐门外。依品级,本应以白安起居前,然陌广荣乃京州使臣,身份特殊,故排二人并列。两侧身后为随行官员,再往后便是其余七州使臣宾客——辽源州、永徽州、蜀州、肃州、漠州、羌州、雅藏州。
永乐门已开。正眼望去,便是广安门,稍后万州之主将自此入。大宴所在之宣威大殿位于东侧,正是坐东朝西之局。
陌广荣垂目静立,一言不发。一旁白安起已露不耐,时而整袖,时而活动肩颈。
忍不住抱怨:“身乏。”
陌广荣不接话。
忽而,二钟鸣。一旁礼院官员高声道:“躬身!”
众人皆略整衣冠,垂首行礼。白安起微抬眼帘,欲窥前方情形,然距离甚远,约六十余丈,如何窥得?他放弃窥探,耳畔却传来整齐步履声,登时双耳微动——
以将军品级,且青叶为一州之主,其所乘大轿当为二十二人抬。此轿五丈见方,造有东西两厢:东厢设主座,须登六级台阶方得上;穿过东厢便是西厢,可为休憩之所。轿两侧设观景栏,供乘者眺望。轿壁雕栏画栋,轿顶九蟒盘绕,气派非凡。
白安起细听之下,便知抬轿之人皆身负武艺。其余随从,步履轻重虽有别,却无一不是习武之人。
心中暗道:“此中必有侍女仆从,莫非亦皆通武艺?真如外界所言,青叶身边女子十之八九能舞刀弄剑?”
凝神细听,未几便闻人高声:“请将军!”
一众人马步履齐整。顷刻,大轿轻轻落地之声传来。此处虽开阔,此刻却静若深夜。
衣袂摩挲声起。一人脚步轻抬——一、二、三、四、五、六,落地,向前行去。
约半炷香后,听得声音道:“将军上殿!”
此是至宣威大殿前。六九台阶总计五十四级,主座位于第九阶平台,面西而坐。
多人脚步声起,整齐划一,恭请青叶入座。
白安起心中默数,至五十四,听得声音道:“将军入座!”
下一刻,三钟鸣。请各部官员及各使臣贵客入宣威大殿。礼院分遣十人引路,行进途中不可抬头窥视,双臂仍保持行礼姿态,迈以碎步。
白安起与陌广荣垂目跟随。登上五十四级台阶,便是一派开阔天地。眼角余光可见左右两侧分列万州文武官员——左为文官,右为武官。
他眼珠微转:文官之首自然是何不笑,武官之首必是程知义。余下二人应是谢霭、李澈。至于周鹤嘛,前日饮宴时,程知义曾说过周鹤腿疾复发,不能与宴。
呵呵,腿疾。
上方传来声音:“拜见将军!”
众人齐整拂袖,衣料摩挲声骤起。人群齐齐屈膝、跪地叩拜。行的是三叩三拜大礼。
“拜见将军!”山呼之声回荡于空旷殿宇。众人垂首屏息。
然在此肃穆寂静中,白安起缓缓抬首,望向高处——
他的视线自下而上,带着僭越意味。首入眼的是案几下碧水云头履,鞋尖微翘,沉静如水。朱砂马面裙逶迤垂落,掩住履面。再往上,越过案沿,一双交叠玉手映入眼帘,腕上光明护腕金光流转。十指纤纤,却似掌握天地枢机。
蟒纹大袍垂落,金线绣制之巨蟒盘绕升腾,鳞爪飞扬,在殿中烛火映照下几欲化龙。金色霞帔自肩头披覆身前,肩侧是将领方可佩戴之黄金护肩。
他的视线继续大胆上移。一张容颜映入眼帘——
烟眉冷面,凤目睥睨,眉心花钿灼灼,朱唇烈似焰火。兼具凤凰之威仪,牡丹之艳色。
傲视下方,目中无尘。
青叶俯视殿中。她坐东面西,前方西向正是使臣宾客席,左侧万州文臣,右侧万州武官。
宣威大殿实仅一层,登六九五十四级台阶便至宴席所在。殿广一百二十丈,高三丈有余,主殿左右设南北偏殿。殿中六根巨柱顶天立地,主位又比余席高约一尺,可俯瞰下方及远处阶下。
此时正是行礼之时。青叶目光扫过众人,定格于下方那胆敢直视彼之人——
白安起。
青叶于画像上见过此人:五官清俊,眉眼带笑,看似洒脱不羁之表象下,却无半分周鹤之坦荡,尽是狠戾狡诈。
今日得见,有过之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