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苾灵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那个文静秀气、会讲大海故事的少年，竟然是……辰渊国世子？

泉泰宇语速加快，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大可汗明鉴！晟国野心，吞并八荒。前年三十万大军浮海而来，虽因海上风暴折其七八，然其灭我国之意图昭然若揭！我王叔……国主被迫上表称臣，尊汤齐为‘天帝’，屈辱纳贡，更遣我为质，只为暂求喘息。然晟国造船日精，水军不辍，下次东来，我辰渊恐有覆巢之危！”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愤：“今日晟国可以打断凉狼的脊梁，明日就能焚毁我辰渊的宗庙！可汗，陆昭衡之策，乃分而治之，逐个击破！若我辰渊亡，下一个全力对付的，必是沙狼与凉狼！唇亡齿寒之理，可汗岂能不知？我冒死北来，便是望与可汗共谋联合抗晟之大计！陆路虽遥，海路可通，物资、消息，我辰渊愿为桥梁！”

帐内沉默良久，只有牛油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曳古河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世子殿下，倒是胆色过人。只是……你如何让我相信你的真实身份，又如何让我相信这不是晟国，或者你辰渊国某些人，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回禀大可汗，我这里有我父亲修书一封，一直贴身收藏未被夺去，信上有我辰渊国大君宝印和我父亲的私印，您看后我可自证真伪。”泉泰宇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双手呈上递给了曳古河。

曳古河拿过信封打开查看，泉泰宇不等曳古河看完便接着说道“凉狼新据河内，需喘息之机，需牲畜繁衍，需铁器盐茶。这些，我辰渊国可设法！只求可汗一个日后联手抗晟的允诺！”

曳古河沉默了片刻，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突然幽幽的说道“抗晟？怕是你父亲真正的用意是想用我们拖住晟国的军队，好处理你们辰渊国的‘家事’吧？”

泉泰宇突然一怔，咽了咽口水，他早应该想到，一国之君的陈府和见识又岂是他个小小世子能够睥睨的？

“若我没猜错，此番你遭人追杀，多半是你那皇帝叔叔和王太后所为吧？你父亲又怎肯冒着亲生儿子的命去替他人做嫁衣？我看联合是假，纵横是真。”曳古河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并外放了一部分真气，泉泰宇瞬间感受到了一股股强压，涔涔的冒出汗来。

王太后正是他的皇帝叔叔泉靖嵩的嫡亲母后，辰渊国的当朝太后，他的叔叔自登基以来，膝下一直无子，他父亲虽为庶出的大君，却也慢慢得到了众多大臣明里暗里的站队支持，虽未主动结党，可势已渐成。

这导致王太后和他的皇帝叔叔早已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次的派遣质子便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毒计。

本来晟国军队因为海上风暴已损失十之七八，实际从未真的登陆辰渊国的土地便已无功而返，虽来势汹汹，却不足以到上书称兴帝为天帝、以及主动要求上贡和派遣质子、甚至一国皇帝竟自辱为“粪土”这程度上。一方面，为了彻底平息晟国兴帝损失惨重的震怒和再次攻打的危机，好让辰渊国有时间处理国内五部三邦的统一问题，另一方面，阳帝泉靖嵩无子，为了对晟国献上辰渊国最大的“诚意”，大君的世子成为了不二人选。

不论怎么看这似乎都是无解之局，所以泉泰宇才踏上了这九死一生的质子之路，可他小小年纪就已聪慧过人，当即和父亲制定了计划，听说凉狼国战败后被迫迁往河内，又算定他的皇叔或者太后会斩草除根，便一路向北躲避，希望能够获得凉狼国的支持和联合，给自己和父亲的大计谋个出路。

泉泰宇脑子转的飞快，当即决定既然想要联合，那就不能再有所隐瞒，忽的开口：“可汗，您真是慧眼如炬，此番我前来凉狼国，求得一个联合，正是为了我父亲在国内的大计，不瞒您说，如果此番是泉靖嵩派自己人来和您谋定联合，我想您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可我不同，我不光是辰渊国的质子，也是我父亲的质子。我已踏入中原土地，就在您能控制的范围内，若我有异动，您大可以随时派人杀了我。”

曳古河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此事，关乎两国存亡，非我一言可决。世子且先安心养伤。联合之事……容后再议。”曳古河始终不置可否，但泉泰宇能够听出来，他的解释和说辞，可汗似乎在考虑了。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苾灵心跳如鼓，悄悄退开。联姻的甜蜜尚未散去，却又撞破这般惊天的秘密。她听不懂所有的词，但“联合”、“抗晟”、“大计”这些字眼，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刚刚还荡漾著甜蜜春水的心湖。烈戈阿兄的笑容，阿塔凝重的脸，还有那个昏迷少年苍白却倔强的面容，在她脑中混乱地交织。

她救下的，似乎不止是一个落魄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阿塔收到伯父来信时，那如释重负又深藏忧虑的眼神。想起部众对南方的恐惧与恨意。

联姻……联合……

她失魂落魄往回走，经过继母帐篷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汤婉仪极低的、冷冽的声音，在与那健壮仆妇交谈：“准备的如何了？消息突然，把这个给那个人，要快……”仆妇答应一声便准备走出帐篷。

苾灵不敢再听，赶紧悄悄退开，逃也似的跑回自己帐篷，软银鞭冰凉地缠在腕上。

帐外，河内的春夜寒风掠过旷野，远处狼嚎隐隐。南方曦京城的阴影，西方沙狼国的盟约，东方辰渊世子的秘密，还有帐篷里那冷冽的低语……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悄然缠向这片草场和肥沃的土地，缠向她的家族，缠向她刚刚开始憧憬的未来。

营地沉寂，唯有王帐中，曳古河对着跳动的火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乌木佛珠，眼神深邃如夜。

自曳古河的召见后，泉泰宇三人的帐篷前，凉狼的亲卫无声无息的撤退了。

在次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道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凉狼营地的巡哨，没入南方的沉沉夜色之中，朝着那座雄踞中原的曦京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