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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赤绳系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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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戈阿兄……

那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已久的石子,此刻终于激起了清晰的、带着温度的回响。苾灵彻底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思绪却被那个名字猛地拉回了四年多前,在燕然山牧场的旧地,那个寒风如刀、连天空都仿佛低垂哀悼的深秋。

那一年阿娜的离世突如其来,一场急症带走了凉狼国尊贵的可贺敦。按照古老的传统,她的遗体被安放在生前居住的华丽大帐中,头朝东方,静静等待着回归太阳神的怀抱。

帐前,宰杀献祭的羊马堆积如山,鲜血渗入冰冷的土地,浓重的血腥味与焚烧柏枝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营地。部族中的贵戚、头人、萨满们面色沉痛,低哑的诵经声和招魂的古老歌调在寒风中断续飘摇,更添悲凉。

停灵的第三日,是最重要的仪式。当时年仅八岁的苾灵,身穿素色皮袍,被兄长穆伦紧紧搀扶着,跪在祭帐前最冰冷坚硬的地上。巨大的悲伤和失去依靠的茫然,像四面涌来的冰水,让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里的一切,那晃动的人影、跳跃的祭火、飘扬的魂幡……都模糊扭曲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在彻骨的寒意里。

仪式进入高潮。以曳古河为首,穆伦、苾灵、速赤,以及其他至亲分列两侧,在萨满通天巫苍凉的吟唱中,曳古河、穆伦以及其它年长的至亲翻身上马,苾灵抱着年幼的速赤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众人环绕着停灵的大帐开始奔跑。

一圈,两圈……沉重的马蹄声叩击着大地,也叩击在每个人泣血的心上。

整整七圈,象征着灵魂穿越七重障碍,回归长生天的国度。

绕行结束,众人下马,曳古河率先走到帐门前,他面色灰败,眼神却异常决绝,猛地抽出腰间金刀,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割!他紧咬着牙,没有发出痛呼,只有喉咙深处压抑那低沉的悲鸣,随即将涌出的鲜血滴落在帐前的土地上——这是苍狼人在至亲葬礼上表达极致哀恸与追随之意的特殊传统,但可汗和皇族们无需剺面。

接着是穆伦,他也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臂,少年紧抿的嘴唇渗出血丝。轮到小苾灵时,她看着父兄手臂上刺目的红,恐惧和悲痛让她几乎瘫软。通天巫上前,执起她冰冷的小手,用一柄小巧的银刀,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方轻轻一划,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疼痛尖锐,却奇异地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她看着自己的血珠滚落,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积压多日的绝望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在一片模糊的泪光与弥漫的血色肃杀中,一袋温热、散发着浓烈奶香的羊奶,被一只骨节分明、同样染着风尘与寒意的手,稳稳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泪眼婆娑地抬头,逆着秋日惨淡的天光,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他很高,穿着沙狼国特有的、镶有暗银狼头纹饰的深色皮袍。他的脸庞有着草原儿郎的硬朗,但眉眼却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里面蕴含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理解与抚慰。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袋滚烫的、几乎有些烫手的皮囊又往前送了送,目光沉稳而坚定。

那是阿史那·烈戈,沙狼国的叶护,代表他的阿塔处罗可汗,前来吊唁他的叔母。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牛皮壁传入苾灵冰凉的掌心,瞬间冲开了一丝几乎冻僵的血液,也奇异地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神。她抽噎着,双手抱住羊奶袋,小口地啜饮,咸涩的泪水混进浓甜的奶中,那温暖却实实在在地顺着喉咙流下,暂时抵住了胸口的冰冷空洞。

在随后的日子里,烈戈并没有立刻离开返回沙狼国,跟随凉狼国参加了焚烧芯灵阿娜生前常用爱物,以及将骨灰下葬等多种仪式,因是秋季去世,需等到来年草木茂盛时方可下葬。

苾灵有时会看见他,沉默地参与一些庭前议事,或是独自站在远处的高坡上,望着凉狼无边的营帐与更远方乌德军山脉的轮廓。他很少言语,但那份沉静的存在本身,就像葬礼那袋热奶一样,在那个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寒冷季节里,给了失去母亲的小女孩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慰藉。

后来,他回到了沙凉国,联络虽不易,但偶尔西来的飞鹰,会带来遥远戈壁的问候与小小的礼物,比如一块莹白的雪山石子,一张写着笨拙“安好”的皮条。那份源于葬礼、沉默的关怀,如同悄然渗入石缝的雪水,在苾灵心中静静流淌,不知不觉间,已然滋润了某些细微的情愫。

“他……烈戈阿兄他……”回忆的暖流与现实的羞涩交织,苾灵的声音细不可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先前听闻联姻的惊愕,已被一种悄然滋长的、混杂着甜蜜与安心的憧憬悄然覆盖。

曳古河看着女儿这般羞怯却又隐含欣喜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丝真正松弛的笑意,那笑意让他眉宇间的风霜都似乎淡了些许。

他伸出手,有些粗糙的大掌揉了揉苾灵的头发,动作带着久违的温和:“你处罗伯父说了,成婚后,你可以多在河内住几年,多陪陪阿塔。”他的语气带着感慨,上前几步轻轻抚摸着芯灵的头感叹道:“我的小苾灵,是真的长大了。”

“烈戈勇武沉稳,是草原上数得着的年轻雄鹰,确是个好归宿。”穆伦适时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妹妹身上,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丝属于长兄的、难以完全掩饰的不舍。“阿塔,此事若能成,两部血脉交融,盟约将坚如磐石,对凉狼的未来确是好事。”

苾灵心头被一股陌生的、甜丝丝的暖流包裹着,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却仿佛能看到西方遥远天际下,那个挺拔沉默的身影。

曳古河点点头,脸上恢复了作为大可汗的果决:“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穆伦,你加紧操练部众,不可懈怠。至于苾灵的嫁妆……”他略微沉吟,“你和可贺敦说一声,让她多费心准备,既要合我凉狼的礼制,也要……不失体面。”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慢,似乎在权衡什么。

穆伦沉稳地颔首:“儿子明白。”

“另外……旧毡蓬那三人,身份尚不明朗,派去雁门郡方向调查的人回报,唯一能确认的事,是他们真的一路被追杀而来,其余无从考证。穆伦,你安排人手,加紧看着几人,等他们伤好了,赶紧送出榆林郡。”曳古河冷冷的说道。

穆伦还未答话,芯灵便抢先一步说道:“阿塔,既如此,我们也不能一直软禁他们几人,不如,您召见一次秦宇,问清来历,看看他们有没有自证的信物,再做处置不迟。”

“芯灵说的也不无道理,罢了。”曳古河似乎同意了芯灵的建议。

那一晚,营地的篝火比往日似乎明亮了些,映照着牧民们终日忙碌的身影。

苾灵躺在自己的毡毯上,身下是熟悉的羊毛粗粝感,却久久无法入眠。

帐外,夜风穿过河内平野的声音,忽远忽近,在她听来,竟仿佛幻化成了急促有力的马蹄声,似乎正从日落的方向,朝着她的梦境,奔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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