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B市迎来了一场六十年不遇的持续强降雨。城市里多处内涝，朋友圈里全是“看海”的视频，许多车因冒雨“开船”滞留街道。

而山区的情况更为严重，本新闻播报说，吉水县的落霞峪景区被山洪冲毁，县里多个乡镇被淹，许多基站受损导致部分通信中断。

吉水县，古称“集水”，地势低洼，几条河流在此交汇，一到汛期就容易积水成灾。这个名字，本身就藏着千百年来人与水博弈的宿命。

顾宁在家里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指尖都变凉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不再顾及那许多，直接拨打了乔航的电话。

可手机里传来的，总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这让他悬着的心更加忐忑。

他安慰自己，暴雨信号不好很正常，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敲着手机侧边。

顾宁拨打了七八次后，最终无奈的给乔航发了一条微｜信，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收到消息报个平安。

但他觉得坐着干等不是办法，又给徐青凡打去电话，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些好消息。

打过招呼后，顾宁直入主题，“青哥，看新闻说吉水水灾挺厉害，我联系不上航哥，你和他有过联系吗？”

徐青凡的声音也鲜有得带着焦灼，“刚下雨的时候，我给老乔发过几条消息，他说他所在的地方还好，没什么事。可我从昨晚我也联系不上他了，我觉得可能是断电断信号了。老鸟也在想办法。”

顾宁泄了口气，心里有点埋怨自己没提前关心乔航，等到这紧急时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以前总说现在信息通讯发达，人与人之间很容易联系到，可在自然灾害面前，人与人的联系又变得如此脆弱。

徐青凡感觉出顾宁的担忧，开口劝道，“小顾，别过分担心了。老乔他精着呢，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等他手机有了信号，肯定第一时间联系咱们了。你别着急。”

“嗯，现在也只能再等等了。青哥，你先忙吧。”顾宁也只能如此劝自己别胡思路想。

他挂掉电话，躺在床上盯着手机，不断刷新关于吉水的信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玻璃。

手机直播里播着最新的灾情通报，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说着“目前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可这几个字完全安慰不了他。

他的脑子里全是乔航。

乔航微笑的样子，乔航皱眉的样子，乔航阴郁的样子。

“我喜欢你……”

“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我不会再像朋友那样找你一起玩了……”

“我赌输了，但没有后悔……”

往日种种在脑海中闪现，让他彻底正视了自己的感情。他喜欢乔航，比自己认为的还要更深。

如果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胸口。

他再次翻出和乔航的聊天记录。乔航的最后一句话停留在他到达吉水的那天——「我到吉水了」。

顾宁礼貌地回了句「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没有多说什么，有点怕尴尬。可现在看来，还不如撇开那份“矜持”，多说几句话。

可世界没有后悔药可吃，他只能心里默默祈祷乔航平安无事。他一个无神论者，竟有一天希望神明保佑。

他甚至想，如果这次乔航能平安归来，他不想再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坦然面对这份感情……

他猛地睁开眼睛，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依旧无法接通。

他无奈地将手机放到一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这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急又重……

翌日清晨，几百公里外的吉水县，雨势小了许多，但水还没退去。

乔航站在县电力公司办公楼六楼的窗旁，看着楼外忙碌的冲锋艇。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没了平时那一丝不苟的精英范儿。

“乔工，泡面好了，来吃口吧。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县电力公司的工作人员递过来散着热气的桶装泡面。

乔航礼貌接过，“客气了，你们单位抢修电路更累。”

……

三天前的晚上，吉水县雨下得像天漏了。

他和审计组的同事这刚到吉水没几天，就因突如其来的大暴雨，被通知暂停审计工作，就地参加抢险救灾。

吉水县城多处被淹，地势低的地方，洪水都淹到了三四层楼高。

他们连夜帮忙转移办公楼重要的资料和设备，把一箱箱档案、一套套电脑等从低楼层搬到六楼。

幸好县电力公司的位置相对较高，给他们留够了时间。最后一批资料搬上去的时候，一楼的水才没过膝盖。

刚下雨时，乔航给父母发了消息让他们不用担心。后来，参与到抢险救灾的任务里，他就没时间看手机了。等到能喘口气儿时，发现通讯故障导致手机没了信号，想再发消息、打电话也不行了。

他知道会有人担心，可一时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静待通讯恢复。

晚上躺在简易折叠床上，他想起顾宁，想起那晚在打谷场，顾宁那句很小声的“喜欢”。

那是他第一次从顾宁嘴里听到那两个字。

他本来想，等吉水这边忙完，回去之后，就好好做他的朋友。摒弃那份暧昧，深藏那份喜欢，做纯粹的、交心的朋友，因为他心软了，不想看到顾宁那失落的表情。

外面雷雨大作，但他内心平静，只想听听那个声音……

乔航快速吃完泡面，连热汤都一饮而尽。随即丢了泡面桶，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去别的办公室，处理其他事情。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强势照了进来，天彻底放晴了……

洪水退后第二天，通信终于恢复了。

顾宁是在午休时收到乔航消息的。手机震动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指划过屏幕时都在发抖。

「宁子，我没事。前些天信号断了，这刚恢复。」

短短一行字，顾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重重舒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他嘴角含着笑意，眼眶竟有点发酸。

「没事就好。你什么时候回市里？」

乔航的消息回得很快，「这边审计暂停了。后天周日，坐大巴回去。」

「几点到？」顾宁问。

「大概十一点。」

顾宁看完，毫不犹豫打出一行字，「那我开车去客运站接你吧。」

「不用麻烦了，我叫个网约车就行。」乔航婉拒。

顾宁盯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没有生气，反而有点委屈、难过。只是自己先拒绝了人家，现在上赶着确实有点别扭。

他手指跳动，反复组织语言，打了删、删了改，最后直接发出了心中所问，「你在躲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