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寄宿学校的起床铃就刺破了凌晨的寂静，尖锐的铃声在空旷的宿舍楼里回荡，惊飞了窗外枝头的宿鸟。温予安是第一个从床上坐起来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室友，连翻身都刻意放缓了力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他转来这所全封闭寄宿学校的第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早已摸清了这里的所有规矩，也练就了一身不打扰任何人的本事。他习惯了比所有人都早起，习惯了做人群里最透明、最温顺的存在，习惯了把自己蜷缩在世界的角落，不发出一点声响，不引起一丝注意。
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暗，深秋的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手脚常年冰凉，从前在老家的教室里，每到这样的清晨，桌角总会准时出现一杯温热的牛奶，温度刚好，能驱散满身的寒意。可现在，空荡荡的桌面只有冰冷的课本，再也没有那份不期而遇的温暖。
他慢慢掀开被子，下床时刻意踮着脚尖，拿起放在床边的外套裹在身上，衣服是洗得发白的旧款，裹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愈发身形消瘦。洗漱间里空无一人，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得刺骨，他低头捧着冷水洗脸，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神经，让混沌的大脑稍稍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眼神空洞又麻木，唯有眉眼间，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与隐忍。
这就是如今的温予安，没有光，没有盼头，只有日复一日的煎熬，和时刻缠绕着他的抑郁症。
很多人以为，抑郁症是情绪低落，是偶尔的难过，可只有温予安自己知道，这是一种刻进骨血里的疲惫，是无时无刻不在的自我否定，是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沉重。它不会突然消失，只会在每个寂静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将他吞没，没有征兆，没有缘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他收拾好课本，抱着书包走出宿舍，清晨的校园里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几个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着头，沿着墙角慢慢往前走，习惯性地避开所有人群，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接触。讨好型人格早已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根深蒂固，他怕与人对视，怕与人交流，怕自己不经意的举动惹得别人不快，怕被嫌弃，被排挤，被抛弃。
在这个陌生的学校，他没有朋友，也不敢交朋友。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牢牢包裹在坚硬的壳里，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谦卑的顺从。室友让他帮忙带早餐，他哪怕自己不吃，也会一一照办；同学让他帮忙抄写笔记、打扫卫生，他从来不会拒绝；哪怕有人故意刁难，随意使唤他，甚至随口说出难听的话，他也只是低着头，小声说着“对不起”，默默承受所有的委屈，从不反抗，从不争辩。
不是他没有脾气，而是他不敢。
他从小就学会了，只有足够乖巧，足够懂事，足够隐忍，才能少受一点责骂，少受一点伤害。他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愤怒，全都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委屈自己，成全所有人，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走到教室，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这是他特意选的，足够偏僻，足够隐蔽，能让他彻底隐藏在人群里，不被任何人注意。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摊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抑郁症又开始发作了。
没有任何诱因，只是突然之间，胸口就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脑袋昏沉胀痛，浑身发软，连抬手翻书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耳边的风声、远处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整个人像是被隔绝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自我厌恶。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压制住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
“我是个累赘。”
“我只会拖累别人。”
“我活着就是个错误。”
“我不配被人善待，不配拥有温暖。”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盘旋，一遍又一遍，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本就破碎的心。他知道这些想法不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否定自己，可抑郁症从不会听他的辩解，它只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将所有的黑暗与绝望，一股脑地灌进他的心底，让他无力反抗，只能任由自己沉沦。
他就这样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直到早读课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喧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赶紧直起身，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眼底的慌乱与脆弱转瞬即逝，重新戴上了温顺沉默的面具。
课堂上，他从不主动举手，从不主动发言，老师提问时，他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被点到名字。他成绩依旧优异，哪怕整日被抑郁症折磨，哪怕心思从未真正放在学习上，每次考试依旧能稳居班级前列，可他从未因此有过丝毫骄傲，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甚至担心自己考得太好，会引来别人的关注，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被任何人注意，安安稳稳地熬过每一天。
午饭时间，他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避开拥挤的人群，买最简单的饭菜，找一个最偏僻的位置，快速吃完，然后早早回到教室。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嘈杂的环境，那些喧闹的人群，只会让他觉得更加孤独，更加无所适从。
傍晚放学，他不会像其他同学一样去操场散步，或是结伴聊天，而是直接回到宿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要么看书，要么发呆，要么就是小心翼翼地打扫宿舍卫生。他总是把自己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把宿舍的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试图用这种方式，换取室友的一丝好感，换取片刻的安稳。
他永远在讨好，永远在迁就，永远在委屈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重复着，单调，压抑，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光亮。
真正的煎熬，是在夜里。
当宿舍熄了灯，整个世界陷入黑暗，所有的伪装都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抑郁症会毫无保留地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