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熟悉的小城,越走越远,窗外的风景从破旧小巷变成陌生公路,再到连绵模糊的远山。温予安靠在车窗上,一路都没说话,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
父母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瞪他一眼,嘴里仍在念叨:“到了新地方给我老实点,再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我直接把你扔出去。”“少跟人来往,安安静静读书,听见没有?”
温予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讨好型的本能还在,哪怕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他还是习惯性地顺从,习惯性地不让人发火。怀里的笔记本被他抱得很紧,纸页边缘都被汗水浸得发软,陈奶奶给的那颗奶糖,被他压在衣服最内层,贴着胸口,一点点微弱的甜味,是他仅剩的温度。
抑郁症早已将他牢牢裹挟,不是一时心情不好,是长期沉在骨子里的空洞。浑身发沉,脑子发木,连抬手、呼吸都觉得耗费全部力气。他亲手删掉了沈知衍所有的联系方式,清除了手机里一切相关痕迹,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根本删不掉。沈知衍的名字,早一笔一画,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车子开到另一座城市,转入一所管理严格、全封闭的寄宿学校。父母给他办完入学手续,放下行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连一句叮嘱都没有,仿佛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宿舍是四人间,吵吵闹闹,充满陌生的气息。有人凑过来问他叫什么,从哪来,温予安只是低着头,小声回答,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不敢交朋友,不敢与人亲近,更不敢再对谁动心。讨好型的他在新环境里变得愈发小心翼翼。别人让他帮忙带东西,他点头;室友叫他帮忙打扫,他默默拿起扫把;有人随口一句语气不好,他立刻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不发光,不发热,不惹人烦,也不被人爱。
夜里宿舍熄了灯,其他人都沉沉睡去,只有温予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失眠比以往更严重。抑郁症那些尖锐、自我否定的念头在黑夜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这样的人,本来就只会拖累别人。
我满身阴暗,不配拥有半点温暖。
消失掉,对沈知衍、对所有人都好。
活着太沉太累,每一秒都是煎熬。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全是沈知衍。是他递来热牛奶时温热的指尖,是他放学时不远不近跟随的脚步,是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担忧。一想到自己删掉好友后,沈知衍会慌乱、会不解、会难过,温予安的心就揪着疼。他捂住嘴,死死压抑着哭声,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束光,是他选择不告而别。他有病,有不堪的家庭,有见不得光的喜欢,他不能把干净耀眼的沈知衍,拉进自己这片泥泞不堪的深渊,不能让他承受流言蜚语,不能让他被自己的不堪拖累。他摸出枕头下的抗抑郁药,吞了两粒,强迫自己入睡,可越是压抑,沈知衍的模样就越清晰。
另一边,沈知衍的世界,从温予安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塌了一角。
周一早自习,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少见地沉重。
“跟大家说一件事,温予安同学上周末办理了转学,手续已经全部完成,不会再回来了。”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温予安是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人,是老师眼里最省心、最有希望的尖子生,是整个年级的标杆。他突然转学,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师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解:
“他成绩这么好,本来冲刺重点完全没问题,家长态度非常坚决,只说是家庭原因,其他什么都不肯透露。我问了很多次,都没有问出他去了哪所学校。”
沈知衍坐在座位上,指尖瞬间冰凉。
他手里还攥着要递给温予安的热牛奶,玻璃杯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他却完全感觉不到。
他猛地抬头:“老师,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应该是不会了。”班主任叹了口气,“这么好的苗子,太可惜了。”
那一整天,沈知衍都魂不守舍。
课堂上再也看不到那个坐得笔直、微微缩着肩膀的单薄身影,桌角再也没有那个会悄悄收下牛奶,却不敢回头说谢谢的人。曾经被温予安坐过的位置空得刺眼,像一道伤口,明晃晃摆在那里。
他疯了一样冲出教室,跑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篮球场、走廊、花坛边,全是两人曾擦肩而过的痕迹,却再也找不到温予安的半分身影。
放学后,他第一次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条破旧小巷。
一遍遍敲着温予安家的门,只有冰冷的门锁回应他。他找到巷口的陈奶奶,反复追问,只得到“被父母强行带走了,不知道去哪”的答案。他又跑回学校,找老师、找教务、翻遍所有能查的记录,得到的只有“信息保密,家长不让说”。
温予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抽离,不留一丝痕迹。
浑浑噩噩回到教室,沈知衍攥着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微信。
他想发一句:你在哪。
消息刚一发送,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瞬间弹开。
—【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他被删除了。
不是拉黑,是彻底删除。
手机号也一并被注销,拨打过去,只有机械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沈知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向来沉稳内敛、在所有人眼里都耀眼从容的少年,此刻脸色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太了解温予安了。
了解他的敏感自卑,了解他的小心翼翼,了解他藏在乖巧懂事下的惶恐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