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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慢慢地死在艳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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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来看你了。”

那边那两个男的怎么这么吵。

涂青云忍不住回头吼了一声,他俩悻悻走远,耳根总算取回清净。

但情绪一下就断了,她看着墓碑发了会儿呆,讷讷道:“我很恨你。”

秦阳带她巡回于记忆的漩涡之中已有一个多月,再抗拒她也想起来了,她对母亲涂胜楠女士恨多于爱,至今为止的半辈子一直奋斗于如何给她添堵和如何摆脱她这一大事上。

但恨与爱表里一体,有一点她从未考虑过:放下妈妈。

连决定考研院校时,她心里都在发颤:妈妈没了她怎么办?

妈妈是孤独的,她也一样。

“我还是要报复你,”涂青云说,理了理百合花枝让它们更加错落有致,“我要忘了你,彻头彻尾的,然后重新开始。”

*

涂青云多少觉得秦阳这招太耍赖了,她漠视自己的生命,但不可能对其他人视若无睹。

自杀的人很多都会先考虑怎么不给别人添麻烦,良知也是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越温柔的人往往越脆弱——季温如是说:“所以我们要建立起与他人的更多联系,这样在死之前,也会因内疚停下。”

一个很基本的常识: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重新开始的第一步,她先审视了一遍自己的人际关系。来到A城,从房东开始,顾客、供货商、小纪、季温……这是新的“涂青云”的构成部分。但要斩断那些陈年旧账,又会显得不近人情。

比如每个月都要找她“麻烦”的祝秉寒。

他每次都抱着一束从“Voyage”买的花——不是送给她的,是他自己要拿回去插——开车来接她去他家里做客。祝春妍也在这里,有时他还会特意叮嘱她叫上秦阳,一起聚个餐聊聊天。

祝秉寒也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酒过三巡饭桌就成了他的树洞,一个劲推卸责任的废物同事、根本不懂行的垃圾上司……他哼哼着把这些牢骚一股脑砸给她们,倒让涂青云觉得这顿饭她该额外收他点诊金,虽然听他抱怨她没怎么共情,只觉得好笑。

秦阳大概也如此,毕竟她俩都算社会闲散人士。

只有还未进社会的祝春妍饱受折磨,听得前途无光:“哥你酒品太差了!”

“你平时和客户谈生意怎么办到的?”涂青云戳了戳他的腰窝,“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

“……悄悄换成水。”祝秉寒趴在桌上嚷嚷,“谁啊!拿这么烈的酒来我家!妍妍你还小不许喝酒!”

秦阳默默溜去冲蜂蜜水了。

涂青云和祝春妍合力把他扔去沙发,回到餐桌,她依醉鬼的命令按住小姑娘的杯子:“尝尝味就算了,下次我不准秦阳再带酒来了。”

祝春妍笑嘻嘻道:“上次那瓶白葡萄酒挺好喝的,度数也不高,叫什么来着——”

“你别说了,你哥要怪我们把你带成酒鬼了。”

涂青云瞥了眼沙发上的烂泥,心里也发愁。她知道祝秉寒是当大家长当惯了,好心叫她俩来走动。但她看着这人又被困在了过去的执着里,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走得出去。

“耽误他了。”她轻声叹息。

祝春妍眼珠子一转,秒懂:“我哥他都不在意,但青云姐……”

她余光看向厨房的秦阳。

“……秦阳哥真不介意吗?”

在哥哥和青云姐聊及共同的回忆时,祝春妍总隐隐觉得那个人笑容温柔,却透出一股涩味。

儿时各家炊烟飘起玩伴们就得四散回家,她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扯下车轴草编成花环,直到脚边变得光秃秃哥哥才走完漫长的山路出现在她面前,带她回家。

虽然不久后父母带了一笔钱回来,她们家搬去了县城里,那时的苦涩与孤独感她却从未忘记。

秦阳让她想起了那种感觉。

“我看剧时最讨厌那种徘徊不定的女主角。”

涂青云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但实际就是很难选吧……我可怜哥哥。”

而你可怜他。

*

“可怜”不等于“爱”,反而会让被可怜的人更可怜。

秦阳这个人,又是与过去的她绑定最深的人。

可她要怎么割舍他。

“最近还会梦到你的母亲吗?”

面对医生的询问,涂青云摇头。噩梦完全换成了另一张脸——但那还是噩梦吗?她说不清。

医生有点无奈,这种没有倾诉欲的患者最棘手:“那会梦到什么呢?”

“梦到……”

她们手牵手向水底走去。

或是白雪将房屋掩埋,她们封死门窗,燃起火盆。

还有永恒不变的坠落。

以前这些死亡风景里都是她一个人,渐渐地就有些麻木,甚至是沉溺。

“对这些情景,你的感受是什么?”

害怕。

我很害怕你会死。

涂青云看着面前大口嚼汉堡的秦阳,说不出口。

过去你也是如此害怕我死去的吗?

“干嘛,是你说想吃蛋挞,刚好不想做饭我才买了套餐。”秦阳抽纸擦了擦嘴角的酱汁,“不想吃了?抱歉,最近我要控制卡路里摄入,不处理你的份额。”

蛋挞有些凉了,涂青云剥下锡纸咬了一口:“……你还怪注意健康的。”

明明都敢陪她死了。

“一码归一码,活的时候就得好好活。”秦阳笑笑,“你总学不到我的好心态。”

涂青云不想说这能算得上“好”,她只觉得秦阳也病得不轻。

在过去六年里,她再浑浑噩噩也能感受到秦阳情绪越来越紧绷,他仿佛把她当成一颗要不断重置的定时炸弹,一会儿不在他眼底就会炸的那种。

每日三通电话、没有通知的上门寻访、对教她插花的老师和同事进行骚扰……这比她妈还吓人。

但远离她后他好像就好了——秦叔叔悄悄转告过她关于他的消息。

祝秉寒也差不多,涂青云有时都觉得她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致病因子,搞得这两人和她处得越久疯得越厉害。

“医生说我可以把药减半了。”

秦阳把沾了油的垃圾全扔进纸盒,盖上盖子:“……是吗,好。”

她对祝秉寒也正式道过别了,虽然现在两人仍不温不火地按朋友相处。

再对秦阳说一遍也没什么,甚至不需要改说辞。

她该和他分开。

“我……”

“等你完全停药我就不管你了。”秦阳抢先说,“或者你找了个别的监工。”

“……嗯。”

*

小纪插花时,涂青云端坐在塑料凳上,由着那个手抖个不停的女孩给她上妆。

“婷婷你别给青云姐打那么厚的底啦,她皮肤那么白——”分神的小纪总忍不住插嘴。

“你是专业的还是我是专业的!”婷婷柳眉倒竖,回头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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