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集训倒数第二天晚上，余生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寝室里只有宋文佳一个人。

张子瑶和柳潇还在教室里没回来，集训快结束了，两个人抓紧时间讨论题目讨论到忘了时间。

房间里的日光灯开着，白晃晃的光落在地板上，空调低低地吹着冷风。宋文佳坐在自己床铺边上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牛奶呆呆地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生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翻开一本竞赛题集，笔尖落在纸上，正准备开始写题，身后传来宋文佳的声音。

“余生。”

余生回过头。宋文佳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正看着余生，声音听起来不太自然。

“省赛集训第一天，我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说二高怎么也能来参加集训什么的——我当时是故意的。”

余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因为你和时辰走得太近了。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生那么亲近。那天看见他旁边坐了你，我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我说话带刺，故意让你难堪。”

她说到这里，把牛奶杯放到桌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站在椅子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张地捏紧。

“后来同住一个寝室，你帮我带早饭，帮我讲题，我肚子疼的时候你还给我煮红糖水。我那时候就知道，我那样对你不对。我小心眼，你却不和我计较。”

她咽了咽口水，认真看着余生：“我不应该因为你是二高的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你低人一等，也不应该因为你和时辰走得近就对你有敌意，说那些话让你难堪。”

她低下头：“我这些天一直想找机会和你道歉，但是教室里大家都在，回到寝室也总是有人，我……我不太好意思。怕你还在生我的气，而且我也拉不下那个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了腰，对着余生鞠了一躬：“所以，对不起。”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低低地吹着暖风，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蟋蟀的鸣叫，闷闷的。

余生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着宋文佳弯着腰的背影，那件浅黄色的短袖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光。她忽然觉得，宋文佳这个人其实很简单，想什么就写在脸上，错了就认，不会一直别扭着。难怪时辰会喜欢这样的人，她也很喜欢。

“我接受。”余生说。

听到余生的话，宋文佳直起身，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明显松动了，肩膀也放松的塌下来。

余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说得对，你刚开始确实对我态度不好，但后来你也没有再做过分的事。而且——"

她弯了一下嘴角，“你说的那句'二高怎么也来参加集训'，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宋文佳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在跟你道歉，你还要回击我。”

“这叫以德报怨。”余生说。

“你那叫以怨报怨。”宋文佳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我这么诚恳地跟你鞠躬，你就这么对我？”

“那我重新来一遍？”余生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作势要站起来，“宋文佳同学，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我很感动，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行了行了！”宋文佳被她这副夸张的做派逗得笑弯了腰，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朝她摆了摆，“你正常点，太吓人了。”

余生重新靠回椅背，也笑了一下。

宋文佳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想了一会才说：“我真的想了很多天。其实集训第一天，晚上回寝室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做错了。但是那个时候还是有些别扭，不想道歉。到后面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拖了这么多天，越拖越不好意思开口。”

“然后现在开口了，发现也没那么难。”余生接了一句。

“是啊。”宋文佳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嘴角弯了一下，“说出来舒服多了，心里总算松快了。”

“你很坦荡。”余生说。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宋文佳抬起头看她，目光认真，“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明明是我先对你不友好，你却还是对我很友善。你越这样我越觉得难受。你要是骂我几句，我可能还好受一点。”

余生想了想：“那我现在骂你几句？”

"……你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宋文佳瞪了她一眼，“现在骂显得你很小心眼。”

余生笑了一声，有些遗憾地说，“那很可惜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余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刚说，你是觉得我和时辰走得太近，所以才看我不顺眼。”余生歪了歪头，“那你是……喜欢他？”

宋文佳愣了一下。她端着牛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转了转，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坦诚，“我说不上来。就是……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一个班。他这个人不太会跟人亲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唯独对我——"

她连忙补充：“也不是说对我有多特别，就是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会更自然一点，会开几句玩笑。那种感觉就是，他跟别人不一样，跟我才是自己人。”

她皱了皱眉，努力想要把那种模糊的感觉说清楚：“然后你出现了，他跟你坐在一起，跟你说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我看见了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那个感觉我说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余生，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懂我在说什么吗”的探询：“就是那种——本来是你一个人的位置，突然坐了别人。”

余生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大概明白。”

“真的？”宋文佳看着她，眨了眨眼。

“就是你觉得他应该是你的朋友，突然变成别人的朋友了，那种感觉不舒服。”余生说，“我懂。”

宋文佳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有人替她把那团乱糟糟的感觉理清楚了：“对！就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