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邵愣了一下,下意识将嘴里的饼干吐了出来。舌尖已经泛起轻微的麻痹感。
是过敏的症状。
余生突然的动作把大家都吓了一跳。陈旭举着饼干,一脸懵地愣在原地。
“咋、咋了?为啥不能吃啊?”
没等余生回答,纪邵自己开了口。
“因为我草莓过敏。”
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落在余生身上。
——他并不记得自己和她聊过这件事。
陈旭张大了嘴:“窝草,邵哥你没吞下去吧?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啊?”
纪邵摇了摇头。但他的视线没有移开,依旧看着余生。
余生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刚才冲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她把那只手悄悄背到身后。
“没事就好。”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略微有些低,“这种饼干,有些牌子会用真草莓粉。”
陈旭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随后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诶?余生你怎么知道纪邵草莓过敏啊?我都不知道。”
白琪琪给了他一肘击,“现在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余生没有抬头。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卷子拉近了些。
重新把笔握在手上,悬在试卷上没动,指尖还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之前听你们聊天时提到的。”
陈旭摸了摸脑袋,努力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
“我都忘记了。对不起啊邵哥,差点给你整过敏了。”
纪邵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他垂下眼,把面前那摊饼干屑拢到一起,用纸巾包好,动作细致而缓慢。
草莓过敏这件事,他不记得有和陈旭聊过。
小时候吃了一口新鲜草莓,直接休克进了急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任何含真草莓的东西。
草莓味的零食他倒是常吃——都是添加剂,没有真草莓。
刚才那块饼干上画着草莓,他没在意。直到进了嘴,舌头的麻痹感才提醒他:这一包,用了真草莓粉。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书。
目光落在页面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怎么知道的?
难道真的是他和别人提起过自己没记住。
……她好像......很关注他?
纪邵的面上很平静,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
余生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视线落在卷子上,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耳边是陈旭和白琪琪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隐约能听见“吓死了”“幸好”之类的字眼。
她没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对上纪邵的目光。
她记得这个饼干。
印象极度深刻。刻骨铭心的那种。
——-----
她第一次吃到这个饼干,是大二那年秋天。
室友从国外回来,带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零食,分给她一包画着草莓的饼干。她咬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酸甜适中,口感酥脆。
她当时想,下次见面要给纪邵带一包。
他那么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一定会喜欢。
一周后,纪邵来学校看她。
她提前去进口超市找了很久,终于找到那个牌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说这个饼干卖得特别好,经常断货。
她攥着那包饼干,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见面的时候,她把饼干递给他。
“这个特别好吃,我特意给你买的。”
纪邵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包装上的草莓图案,笑得很温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的东西?”
“猜的。”她眨眨眼,“你每次喝草莓味的酸奶,我都看见了。”
他笑着摇头,拆开包装,拿出一块。
“我从小就草莓过敏,”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一点真草莓都吃不了。但草莓味的零食没事。”
她愣了一下:“那你还能吃这个吗?”
“能。”他把饼干举起来看了看,“应该没问题。”
她松了口气。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
纪邵没有回答。
他把饼干放下,拿起包装袋,借着路灯的光,凑近了看背面的配料表。一行一行,英文小字里,他看到了一个词。
strawberry powder。
草莓粉。
他的脸色变了。
“纪邵?”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然后整个人往后倒去。
——-----
她后来很多次回想那个瞬间。
是几秒,还是几分钟。
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他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包饼干散落一地。
她跪下去,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周围有人围过来,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可她凑近了听。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
救护车一路鸣笛。
她坐在急救车厢里,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一直说话,一直说话。
说你不许有事。
说你再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没有回应。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门。
双手交握,指甲掐进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还好送来得及时。”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他这次过敏反应非常严重,如果再晚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医生的语气严肃,“以后一定要严格忌口,任何含真草莓的东西都不能碰。草莓味的零食也要看清楚配料表。有些品牌会用真草莓粉,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她点头。一直点头。脸上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喜悦的泪水。
直到纪邵被推出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见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也想笑一下。但是失败了。
腿似乎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
她将思绪拉回现实。
耳边是陈旭和白琪琪小声讨论题目的声音,是翻书页的沙沙声,是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她刚刚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现在才逐渐缓下来。
刚刚看到他吃进去的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路灯下的那一幕,救护车的鸣笛声,急诊室亮起的红灯。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即使是陌生人,也不应该看着他出事。余生想。
她垂下眼睛,让呼吸慢慢平复。
等到她再抬头,每个人看起来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陈旭在给白琪琪讲题,讲得眉飞色舞;白琪琪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崔浩然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的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邵坐在角落里,书页翻过了一页。
但她感觉,气氛比刚刚更加微妙了。
只有纪邵的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停留一秒。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