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做了个梦……我梦到我长大了,你和妈妈……都不在了。”
“梦和现实都是反的,这说明我和你妈能长命百岁。”余福乐呵呵地。
“……我梦见自己生了很重的病,但我没有钱看病……”余生轻声说着那场“梦”里真实发生的一切。
“呸呸呸,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什么!你肯定健健康康的。天塌下来有我和你妈顶着呢,就算你真能上天,我也能给你拽回来。别瞎想了。”
“生生,你是不是开学太紧张了?要不要爸爸带你去找心理老师聊聊?”
余福从后视镜里关切地看了女儿一眼,熟练地打了个方向盘,将车稳稳停在学校对面的车位。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找你的班级,先跟班主任打声招呼。”
“高高兴兴上学,平平安安回家”
熟悉的红色标语贴在华城二高的校门上。
这座曾在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大门,此刻真切地矗立在眼前。
烈日当空,夏日的热风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
校门口拥挤不堪,学生和家长们三五成群地走进校园。
那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上,还看不到未来三年将历经的磨砺与汗水,此刻只写满了对崭新生活的憧憬。
青春的气息如此鲜活地涌动在空气里。
余生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嗅到了青春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张早已刻进骨髓深处的面容,毫无预兆地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她的身体骤然僵住。
纪邵。
那个与她纠缠了整整八年光阴的男人。
她曾掏心掏肺地爱了他八年,可当她家庭破碎、被病痛拖入深渊时,他却抽身远离,走得头也不回。
在她痛苦得几乎想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是时辰出现了。
是他陪着她,一寸一寸地熬过了生命中最黑暗、最寒冷、最痛苦的那段时光。
时辰……
这个名字在心底无声滚过,带着复杂的暖意与酸楚。
她就这样突然回到了过去。那时辰呢?他会不会也一同回来了?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找她。
可是……他们此刻根本不在同一座城市,甚至连相识的契机都还未发生,茫茫人海,他们要如何才能重逢?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将她紧紧裹住。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刚刚路过的男生在不远处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回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纪邵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眉头微微一蹙。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张带着恍惚神情的侧脸,莫名有些眼熟。
“生生!有个好消息!”余福抱着一大摞新书,有些费力地坐回驾驶座。
他侧过身,将书放在副驾上,看向明显还在出神的女儿,脸上带着笑意。
“啊?”余生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爸,什么好消息?”。
“你被分到实验班了!二中最好的班级!还有还有,你不用军训了!你们班主任人真好,说你这情况就在家休息两周,反正这两周也没课,等军训结束再来上学。”
余福边说边把一摞书递过来,“你们读书也真不容易,这么多书……”
军训?
余生愣了愣——她怎么不记得高中有军训这回事?
哦,想起来了。当年开学第一天,她骑车上学路上被撞了,伤了右腿,整个军训期间都在家躺着看电视。
看来她和军训是有点犯冲,每次都要挂点彩——别管是别人撞的还是自己跳的,反正这军训是跟她不对付。
手边摆着的崭新书本,每一本封面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随手抽出一本语文书,翻开便是《赤壁赋》。
那些曾经只能靠死记硬背的诗句,如今读来却字字戳心。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她当年的成绩其实挺好的,最好的时候成绩保持在全县前五十。
高一时因为偷偷喜欢上纪邵,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她拼了命地把名次往前挤。
虽然后来纪邵并没有因此多看她一眼。
等到高三两人被分到不同班级,她整颗心都悬在他身上,高考前那几个月,被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折磨得夜夜失眠,考试那几天,更是因为他的疏离冷淡,连理综卷的选择题都填错了顺序。
现在想来,那人大概真是来克她的。
余福从后视镜里瞥见女儿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看个课本也能一会儿感慨万千,一会儿咬牙切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看什么爱恨情仇的小说呢。
检查结果不出所料,骨头没事。毕竟她都能自己蹦跶着在医院走廊晃悠了,能有多大问题。
于是她喜提十四天假期,悠哉游哉地躺回自己那张小床上,晃着没受伤的那只脚丫,静静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自从家里破产,爸妈去世后,她就一刻也没有平静下来。没过多久她就生了重病。
生病之后,日子只剩下两处奔忙:医院,和工作。
在她最黑暗的时候,时辰一直陪在她身边,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
医药费像个填不满的窟窿,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夜里又总是疼得无法入睡。
即使这样,时辰也没有放弃她。
他不在意父母的责怪,不在意外人都不理解,他只会轻轻抱着她,就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然后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怕,他在呢。
是真的累了。
其余的事,都等她缓过这一阵再说吧。
余生慢慢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送着凉风,窗外偶尔有鸟叫。
这一刻,身体不再疼痛,她那颗飘荡了太久的心,终于能短暂地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