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除夕那日,已是官府最后一次施粥,这些天灾民与军士一起日夜修建房屋,灾民想在年前有个家,军士更想在年后离开此地,老弱妇孺皆在帮忙。
而官府为了那些暂时无家可归的人,备了姜汤,米饭,还配上鸡蛋和一块肉,每人还赏五文钱。
为示皇恩浩荡,文瑧再一次亲临灾地。本来各地的灾民已经少了大半,然而听到赏钱的消息,无论是不是灾民都从四面八方赶来,街道人头攒动,你推我搡。明明是灾年,大家脸上都却是兴奋与期盼的神采,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皇帝周围站着十来个手持横刀的翊卫军,姚孝林目如鹰隼,精锐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碰上的危险。
剌史正在高声歌颂皇帝恩德,宣扬朝廷仁善,公布各项减税政策,人潮如水,每个人都扬着脑袋,用一种翘首以盼的姿势凝望台阶上年轻俊美的皇帝,是好奇,是艳羡,是崇敬,或许真有感恩。
文瑧站在高台,看见黑压压一片头顶,人潮中爆发沸腾的欢呼声,然后又下跪磕头叩谢,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他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他站在顶峰,挑着万人重担,意味着他不能有弱点,不能懈怠失德,不能驽钝庸妄,可他是人,他也有感情,他喜欢的人于世俗不容,诸世之后会如何评价他?
文瑧忽然感到没意思极了。
“走吧!”文瑧对姚孝林道,从左侧下阶,走了两步又扭头又看了看:“李相去哪里了?”
姚孝林身形高大,仍垫脚朝四周瞧了一眼,“臣暂未瞧见,这就派人去找找。”
然而就姚孝林转头说话的这一瞬间,突然有三人冲出来,口中还凶厉地呵斥着:“是他!抓住他,快抓住他!”
前方那一人闷头乱窜,惊慌失措撞开人群,也不顾眼前是谁一把猛地推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那一种逃命的戾气如同一头狂怒的猛兽,足以将毫无防备之人重重扑伤在地。
四周所有人都惊滞了,天子若有所伤,不知有多少人跟着陪葬!人群中刹那间爆呼出一声惊呼:“陛下!!!!!”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文瑧只感觉胸膛一阵剧痛,脚步趔趄要向后栽倒,尽管他曾想稳住脚步,可那人力气太大了,他重心不稳向后跌去,然而就这短短的一瞬,后背突然被扶住了——视线倒转,天地吵杂,文瑧听见一人蓬勃的嘈杂的心跳,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几乎是半提起他,将他拥入了怀中。
文瑧惊魂未定,可这熟悉的气息让他剧烈跳动的心缓缓平息了下来,他被李简用氅衣紧紧地捂在怀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这一人。
接着,听见哗啦啦一片跪地声:“下官该死,请陛下责罚!”
那撞来的人早已被姚孝林一脚踢翻在地,有气无力地喘着,另两人也都惶惶跪在地上,面色因恐惧一片死白,身体仓促地抖着:“上官……上官饶命啊!”说着将头重重地磕在地面:“是他!是他偷我们的钱,我们才着急追,不小心撞到……这位……”
刺史与长史都赶来了,那两人更怕了,被团团围住,全身瑟缩,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上官求你们饶了小的吧!我们……就五文钱,他还要偷,是我们瞎了眼顶撞了贵人,还请上官放过我们吧!”
“原来是个贼!”李简早已是怒火冲天,不过是离开片刻就出了事!李简手掌不停地抚慰文瑧的肩背,像是要抚平他心中的恐慌。
姚孝林押着那小贼跪在地上,又猛地一把抓过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李简越想越气:“官府施粥放粮发药,为你们修建房屋,而你竟然还不满足,去偷人钱财!”
“将此人!拖下去乱棍……”李简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个小贼,满脸污垢,形销骨立,跟文瑧一样的年纪,怀中人却锦衣玉食,肤莹姿丽,这是以整个天下供养。命运差距无法言说。
后面的话说实在不出来,那小贼还双眼含泪,瑟瑟地望着他,却没有一句求饶。
李简深深地闭了一下眼,又叹了一口气:“长史,你来处理。”
“是,是……”
李简拥着文瑧匆匆离开。马车上文瑧还依在李简怀中,外头那乱糟糟的一幕他没看见,只听闻轰然凌乱的脚步声斥骂声。像小时候被锁在东宫,窗外雷声轰鸣,雨声呼啸,可是他窝在他李简怀中,就觉得很安宁。
“陛下,”李简摸了一下文瑧的脑袋:“刚没吓着吧?”
文瑧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怪我,没能……”
文瑧忽然抬手抵住了李简的唇指相碰,那柔软的热度迅速在唇边荡漾,简直像亲吻。
“你没有错,”文瑧再次搂紧了李简,声音里裹了无限深情:“我知道,每当我有危险或是害怕的时候,你一定会出现在我身边……”
李简神情微震,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意,干涸的唇张了又张,却什么也没有说。
没过半刻,所有人都回来了。除夕之夜,天光微淡,已经陆续传来烟火爆竹的声音。爆竹驱邪避灾,祈求安宁与好运,无证富贵人家还是贫苦之户,对这团圆日都怀着莫大的敬意与珍惜。
刺史府摆了十来桌,大部分都是随京而来的翊卫官吏,众人举起酒杯,祝贺天子,福泽四海,寿与天齐,又祝大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几杯酒下肚,人都没有那么拘谨了,长史喝了两杯就红了脸,笑容里的褶皱扯到嘴角:“微臣这辈子都没想过能与陛下坐在一起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