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坐船的兴奋已被颠簸的眩晕击碎,从船航行的那一刻,文瑧就觉得自己像狂风暴雨中身不由己的小舟,冷风快将他撕碎,海水挤压着他,他在颠簸中吐得昏昏沉沉,御医轮流守在他身旁,可因是航行,渡船从白日到黑夜都不曾停歇。
灌下去的药在颠簸中吐了出来,百禄日夜守在皇帝身边,听着他迷迷糊糊地哭喊难受。到了兴州境地,终于可以弃船乘马车,可皇帝又开始发热,一问路程,竟还要两天,百禄跪在床榻边哭求着:“陛下,马车内无法养病啊!我们在这里休两天再走吧!至少养好身体……”
御医也接道:“陛下,车内空气无法流通,病气弥漫,若是打开窗帘又会有寒风灌体,且车厢颠簸摇荡,饮下的药尚未起效,就吐了出来,这病如何能好?”
百禄又哄道:“左右不过是两天的路程,不如让他们先走,我们休养两天再出发?”
“陛下,”御医道:“你必须得停车休养啊!”
文瑧昏昏沉沉地点了下头,同意了。
第二日清晨,押送粮钱的队伍照常出发,李简收到口谕也仅是‘陛下因故暂时停留,赈灾刻不容缓,尔等先行。’
到底是因何故,李简找来了几个人问,无人知晓。此行已至半路,李简虽担忧,可赈灾确实不可再耽搁,连夜兼程,提前半日到达,然而还未进城,竟是满目雪染污泥,堆叠成污山。
禇云川跟在李简身侧,目意凝重,盯着那山泥道:“主子,那污雪中传来异臭,里面怕是埋着尸体。”
李简沉沉地点了下头:“猜到了。”
其实这一路已看到不少灾民,个个瘦骨伶仃,身上衣物破旧不堪,勉强裹体。见到这些人来都高呼赈灾粮来了,蜂拥而上来抢食,护行将士喝令斥退,又以刀剑相逼,他们才勉强后退,但是仍一路紧紧跟随着。李简让众人把手中的干粮分给他们,大部队才得以继续前进。
到了原州,当地长史司马参军全都候在城门迎接,两眼精光如同难民看到了救星,长史夏长裕直接扑上去,声音还带着哭腔:“李相,李相你们终于来了啊!”
李简本不想下马,可见他这样只得下来:“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夏长裕哀叹道:“粮食早已吃完,如今是缺粮缺衣缺药,无家可归的灾民暂居在后山寺那边。”
“先进城组织施粥。”李简又翻身上了马:“范立原怎么样了?听说在救助灾民时被倒塌的断木砸伤了?”
夏长裕点头:“范剌史如今还在府上养伤,断了两根肋骨。”
“带我前去!还有,把最新的受灾人数,灾情最严重的地区,房屋重建所需木料灾粮等全部估算出来。”
“是、是……”司马曹钰被马颠出一身冷汗,本想着上官一到,赈灾粮也到,人能轻松一些,结果……
范立原伤得不清,躺在床上还在哼哼,听见叠踏而急促的脚步声估摸着人到了,忙让女儿扶自己起身,李简等人跨进来时,他强撑着行礼,李简抬手止住了:“范剌史赶紧躺下吧!身体如何?”
范立原佝着身骨,有气无力道:“多谢李相关心,下官……”想说小伤无事,但那显然是假的,还在犹豫,李简接道:“你先休息。”
转过身又道:“人都在这,我也不闲聊,城中近况,几处施粥,何人主管,立即汇报。”
说话间,餐食也端上来了,李简一边听曹钰讲话,一边快速吃饭。
周围站了一圈的人,李简见此:“你们不必拘礼,该做什么去做什么,夏长史,我们的押粮官、护卫等人休息吃食还需你安排,还有粮仓储放,你去看着。等下曹司马带我去施粥地即可。”
等曹钰说完,李简也放了筷子,皱着眉头:“偌大一个都城,仅有两个粥施地?”
“是……”
李简等人到了现场,才发现所谓的放粥也仅是锅底薄薄一层米,且只有每日午时一顿。
“他们每天就吃这个?这有米吗!?”李简抬脚就去踹铁锅,好在被褚云川死死地拉住了,“主子别冲动!”
曹钰缩着头,战战兢兢地接道:“灾粮早已经吃完了,这还是从富户手中逼出来的粮食。”
李简紧绷的额角突突地跳,逼迫自己冷静:“刚拉来的粮食还不快去煮!”
“来了来了!”司仓参军领着厨子等人重新提上锅,灾民们再一次蜂拥而至。
人在饥饿面前如何保持理智?纵有护军举着刀枪呵斥他们排队,可毫无用处,仍旧是乱冲乱撞,拼命往前挤,不时有孩子哭泣声,老人的哭喊声。护卫用刀剑威胁敲打几个带头人后,才暂时稳住凌乱的局面。
然而就站了片刻,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个个都是形销骨立,衣衫褴褛,长此以往根本不是办法。
李简又把曹钰叫过来问道:“你说上批的米是从商户手中逼出来的?”
曹钰颔首点头:“范剌史逼迫他们捐赠,他们不情不愿,自然也拿不出多少。”
李简又道:“他们每年交纳商税,账薄商铺产权等可是你负责?”
曹钰脊背一僵,底气不足:“是……”
“带着你的人,今晚回去核算好,田宅商铺按营收一比十捐赠粮布,若是谁敢从中算计,”李简目光锐利如剑,紧盯着他:“我第一个抄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