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以往早朝的相互攻讦不同,此时的崇政殿伫立十来位官员,听了这话都异常安静,一来皆是李党,二来是王氏罪证确凿,又是皇眷,他们再咄咄逼人,反而惹皇帝厌恶怀疑。
众人面上都保留着几分同情,唏嘘着离开,很不幸,李简就听到了那句:“李相留步。”
殿内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都退下去了,文瑧才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简面前,那倦怠的神色如今又添了一点哀怨,眼神蒙着一层昏光,带着点闷闷的娇气瞪着他。
“……”李简的脚步忍不住想后退,我没惹你吧??
“你又去喝酒了?”落在李简面前,声音也闷闷的:“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不管我,你跑去跟别人喝酒,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先帝!”
“我?我……”李简此时觉得有一口气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他只能卡在喉咙里缓缓地顺从下去求饶:“我错了……”
确实,边将造反,这对于皇帝来过于骇然了。
这等于推翻皇帝的一切。
作为一国之君,仅靠世袭就是真命天子,拥有权力的合法性。天下肯定有不服者,所以皇帝必须勤政修明,励精图治。
若是皇帝贪图享乐,宠信奸佞,或是残暴滥政,庸劣纨绔,造反者只需打着‘德不配位,替天行道’的名号,就能获得大批蠢蠢欲动的簇拥者,毕竟昏君人人得以诛之。
抛开这些,哪怕仅是天灾,都会归结于皇帝失德。按百姓的想法,皇帝若是明君,老天爷岂会发怒?
所以皇帝真正怕的不是造反,造反表面引起的是朝局动荡,实则是对皇帝当权的不满,是这个天命神话的崩塌。
而此次发生的造反明明可以避免,权臣却利用皇亲的贪婪激发、加具这个矛盾。李简当然有些心虚,又有些愧疚。
小皇帝毫不知情,不依不饶:“你错哪里了?”
李简低着头:“我不该今天去喝酒。”
“府上一个还不够!外面还要勾搭一个,你每天那么忙,身体就那么好!”
“……”烛光离得那么远,李简的脸却被烧得臊热,火红火红的,说个话,为什么还要扯上身体……他恍恍惚惚竟想起那晚文瑧柔弱无骨的臂搭在他身上,沿着胸腔向下缓缓地,若即若离地触碰,那么狡黠,让他不解其意,更让他从腹部深处生出一股邪念……
文瑧见李简面红耳赤,只觉全部说不中了,眼睛漫水水花,却死死地抿住唇,把唇都抿得泛白了,是李简最见不得的模样,“你以后……”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李简抢先道,他是豁出去了:“我跟宋清漪只是——”
“陛下!”殿外忽然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陛下,求你饶了我爹吧!”
两人从窗口望去,是王贤妃,有两位内侍正拦着他:“贤妃……陛下与李相正在议事,不可打扰。”
“滚!”王宣薇又朝前冲了两步,这次是被百禄拦住,他仍是那副平和到冷漠的面孔:“贤妃娘娘,陛下正在议事,还请你稍候。”
王宣薇钗环皆乱,鬓发垂落,狠狠地瞪了百禄一眼,不敢再上前。李简瞧了文瑧一眼,又偷偷瞄了贤妃一眼,这姑娘长相颇为明艳,有种玉面盛颜,妩媚众生的气质。此时面颊犹带泪珠,倒是犹如牡丹逢夜雨,花残垂泪珠。
可文瑧面色冷淡,看来这姑娘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王宣薇被拦着,跪在了阶下,再次唤道:“陛下,求你看在我父亲年迈的份上饶过他吧?”
殿门从内被打开了,皇帝走了出来,王宣薇眼睛一亮:“陛下!”
可是皇帝却是冷冷地、凌冽地睥睨着她:“你父亲克扣军饷,倒卖军需,挑动边境战乱,朕已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仅发配琼州,你竟还有胆子求情!”
“你即不舍!”文瑧冷嗤:“就跟你父母一起去琼州吧!”
王宣薇顿时像被打一拳,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脸白煞白,反应过来后,哭嚎着膝行到皇帝面前:“陛下,陛下你不能这样待我,”
“臣妾是你的妻妾,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啊,太后也决不会允许你这样。”
王宣薇声泪俱下地哭喊,让李简这一个外臣站在这里有些尴尬,他站在皇帝身后,微微颔首:“臣先告退……”
也不等文瑧回答,李简直接抬步离去,然而竟被王宣薇抓住了衣摆:“李相,李相求你救救我父母,他们年迈,如何能活着走到崎瘴之地?求你向陛下求求情……”
李简被迫顿步,忽然想到前世他的父母,也是流行两千里,一夜之间从朱门权贵到缧绁加身,当时是何等绝望?可曾有人替他们救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