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至真见他来没有一丝诧异,微笑着引进门:“师父带众师弟们下山历练去了。”
李简顿时顿住了步,再见这个梁至真的反应,猜到了大半:“你们早就算到我要来?”
梁至真揖礼而笑,却不答话。
李简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这个广凌子明显是躲避他。刚重生时,他因为想不通,去找广凌子解惑,可那次广凌子恰好云游,今日又来,又游。也就是说,这老道一定是算出了什么,却不愿意告诉他。
李简道:“你师父算出什么来了?”
梁至真不答,只是引着人去客堂,李简不死心,又接着问:“那他即算到我要来,下山之前必然交代过你什么。”
梁至真这次接话了:“李居士,你应知晓,泄露天机,损修行折阳寿。我师父确实算到你要来,只是让小道转告李居士一句:十尘劫数定神台,天命难改观身外。”
“这……什么意思?”
“是让李居士顺其自然,一切皆是天命数,不要执着追究答案。”
这不等于没说吗?
李简又在山里等了三天,观中镇日死寂幽绝,杳无人声,凌云子自然没有回观。
李简甚至怀疑,这老道是不是怕他这个‘权相’找不到人,一气之下抓了他徒弟,逼他现身,所以才把弟子们都带走,只留下为道献身的大徒弟。
李简吃着斋饭,叹着气,在午时下了山。
然而进了城,又不想回府,家中护卫皆是天子的人。李简在父母离京后,将家中仆人尽数遣散,文瑧反借此给他调来了诸多宫侍护卫。起初是好心,毕竟他是宰相,他的安危还关系着朝堂安定。
可后来就成了监视,护卫是天子的,侍从也是天子的人,若他回府,可想而知,一举一动都会被天子知晓。
李简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巷尾,口袋已是身无分文,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游子。路过一家茶楼,里面一个说书先生正说着前朝帝王将相的恩仇故事,面部表情十分丰富,时而横眉大怒,时而悲凄忧苦,可台下听众廖落,兴致欠缺的样子。
不过是用完攻臣杀攻臣的故事,天子脚下,人人都能谈几句国家大事,没有新鲜感,谁又爱听呢!
茶馆店侍为了招揽客人,请李简进去坐,可李简没钱,与店侍附耳几句,店侍将说书生先请过来了。
李简笑呵呵地和他商量:“老先生,等下能不能让我来说书?赏钱我们平分?”
说书先生目光却转向店侍,不说话,李简又道:“如今这客人也不多,不如让我试试,如果生意仍没起色,这事咱就做罢,行不行?”
“可这事我做不了主。”说书先生道。
酒柜掌柜过来,听说李简来意,没着急回应,见李简一身藏青旧衣,风姿倒是凌峻如孤松特秀,虽说穿得差了点,可离前程也不远了。
将人请了进来,又问了擅长什么类型的说书。李简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和他说从进门就仔细观察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年纪偏大的男子,衣着朴素,但也非过分清贫,有点闲钱消遣,可又不富裕,为生活碌碌营营,心中沧桑无人诉。
他们这个身份与年龄追求的无非是平地起高楼,幻想的是富家女看上清贫书生。
当天下午李简就讲了一个小商贩半月成为京城皇商的故事,算是试探。结果因为过于贴进现实,听众越听越代入,讲完之后还有人来问他,这是不是真事……
而后便是清贫书生被富家小姐看上,贤良淑德,辅佐夫君考取功名,为其纳妾生子。又有赶考书生遇山鬼女,添茶暖香伴左右,富贵荣华应不休;再又讲山河破碎,修道之人入世救众生,海晏河清,却寻不见仙人影……
故事每天都不重样,后来南街人人都在传望香茶楼来了个与众不同的说书先生,长得俊朗说书还别致。
可是三天之后,这个说书先生再也没有出现过。
掌柜自知留不住李简,又赠送他诸多吃食。李简牵着他的马,握着满满的钱袋,想着掌柜祝他前程似锦,功名朝堂。李简哈哈大笑:“功名非我志,我只想做个逍遥世外仙啊!”
从南街向东走,仍不想回去,他从牢中出来,又被困在京城,换了个大的地方,仍感受不到自由。
也不知去哪,胡乱走着觉得饿了,就进了一家小酒楼,跨进去,见小侍端着一盘白色的糕点,形如雪花,冰晶凝脂。
李简觉得好看,也要了一份。端上来,才想起来这糕点他前世曾吃过,名为雪玉糕,又叫白玉脂,雪花中还有冰冻的凝汁,入口即化。
他自己肯定不会买这种东西,是有一次他与父亲吵完架,他的妹妹为让他开心,特意把最爱吃的糕点留给他。后来他又买来送给文瑧,当时文瑧尝过后很喜欢吃,李简立即要把师傅请进宫,文瑧却拒绝了,毕竟再好吃的珍馐,入了宫,也失了鲜活气,纵有最初的新鲜感,最终也会落得跟规矩一样,死气沉沉,毫无意趣。
但酒楼菜式一般,酒也是劣酒,勉强一喝。
楼上有响亮的谈笑声,讨论着谁最新出的诗集。李简抬头望去,是一桌年轻人,大概都是书生,青衫纶巾,广袖宽袍,只是有一人,背对着李简,手臂斜搭在楼栏上,垂落的青丝如缎披散在栏杆外,与友人讲话时,时现侧脸,笑容疏朗大方,举止落拓不羁。这身影让李简觉得熟悉,很像宋清漪。
一个侧身敬酒,现了半张如玉似的面颊,嘿!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