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文瑧心中愕然,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他深深地望进李简的眼睛,那双眼虽带着笑意,却无一丝情绪,目光沉静而寡淡,真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了。
以前,文瑧几乎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这双眼睛太可怕,眼神深邃且锐利,像是一个暗无天日的牢笼,把他锁在里面,遮蔽他的目光,还折断他的脊梁。
可如今这个人却时时提醒他:你是一个帝王,挥舞你手中的剑,斩杀所有觊觎你权力的人。
无论那个人是谁。
“我……”文瑧垂下眸:“不敢,也从未有过这种背恩忘义之心,也以后不会有。”
“……”
李简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敢情这孩子又觉得是在试探他……
不过这也是必然,有这样的谨慎与谦忍才能担当国之重任。
李简清一清嗓子,接着耳提面命:“陛下,你可以仁善,但要学会用恩威并施麻痹对方,让他们惧怕你,感恩你,又讨好你。所以你需要通过恰当的事件来建立你的威权,明白吗?”
李简觉得他说得已经很明显了,就是你赶紧处理李家,连带着处理我,就算暂时不让我跑路,也要把我贬黜,这样我就能找机会辞官了……
可是文瑧的目光渐渐飘了,眼睛微微扬起看向窗外,李简也顺着文瑧的目光望去,仍是沉沉的灰白色的天,可隐隐间有白色的雪花在风中飘拂。
好像下雪了。
文瑧站起身走到窗下,推开窗,廊下的昏光映出点点雪白,新雪银飞,声音有一种嫩草抽芽的兴奋:“李相,下雪了!”
我跟你谈帝王心术,你跟我讲下雪了??
还真是孩子!李简无语,跟过来站到窗口,空中飘着晶莹的雪花。雪花细小,却下得密集,不消片刻,宫殿屋脊一片莹白。
“今年的第一场雪。”李简道。
大雪,是个好兆头。
“瑞雪兆丰年,来年必是政通人和,国泰民安。”
文瑧听了这话更高兴了,他拉着李简的手腕就飞出殿外,伸手去接灵转的雪花,雪花如他一般兴奋,落在掌心就化了。
殿中炉火太暖,那掌心的触感太烫,李简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还没有从梦中醒来,那亮晶晶的眼神就照亮了他的怔忡,文瑧兴奋道:“李相,今晚留下用晚膳吧!”
李简一怔,胡乱诌道:“谢陛下好意,臣今晚约了宋侍郎吃酒。”
“哦。”文瑧转过头,再次望向那漫天风雪,眼中的那片雪花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李简已跨出殿门,忽又听见身后的声音:“明日安王叔生辰,李相会去吗?”
李简回身颔首:“臣去。”
因为安王生辰,这一日还免了早朝,官员们在官署处理完事务,几乎都是早早到场。众人还以为李简不会来,主要是这两个月以来,李简实在奇怪,拒绝拜访,关闭府门,即便是下属商协公事,也只能在官署。
那相府除了宋承有幸踏进去过一次,再无一人能踏入。
今日倒是很低调地到了,一身石青宽袖袍,衣无章彩,肃净端方,黑发半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威严,只是那气度依然不能小觑。一下马车,百盏灯笼为他照亮阶下的路,一群身穿绫罗的王公高官全部躬身朝下车的人行礼,就连与李简不对付的安王也亲自迎接,两人被围在中间,众人一路跟随客套寒暄,朝大殿走去。
宋承在一众权贵中排不到前面,虽然他在李简面前也有几分恣意,但此时这个场面他挤不进去,站得远,反而更能真感觉到他那老友令人生畏,又让人趋之若鹜想要靠近的气势。
那是对权力的敬畏。
当你拥有权力,控制着所有人的仕途富贵时,所有人都会尊崇你,敬畏你,周围充满赞美与奉承,这样的权力顶峰,谁不想拥有呢!
李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周围全是三分热切,三分恭敬的笑容,有朝堂上的官员,有安王的私人幕僚,有的常见,也有的第一见次。
殿门外又一次传来内侍尖锐的嗓音:“陛下驾到——”
李简和安王在前,人群跟在他们身后,步伐疾行又齐整,调头朝殿外迎去。
人群如潮,哗啦啦俯首跪叫,金鸾玉佩在碰撞中发出轻微的响声。文瑧抬了一下手,众人起身时,宋承看得很清楚,小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简身上。
那目光浮浮沉沉,有思有探,反观李简的平静,都显得有些无情了。
天子与安王坐在三阶陛台,睿王,信王等其他王侯分次列坐左侧第一第二的位置。
官员列座在右侧,第一的位置自然是李简,他身后环立四个侍女,只为服侍他一人。李简浑身不自在,让人撤走,转眸扫了一圈,又叫人把宋承的食案挪了过来。
四下纷乱的目光投过来,李简懒得理会,宋承低着头盘腿落座,李简立即与他交头接耳:“怎样?我送的礼,你家小七郎喜欢吗?”
宋承佝着腰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怎送他那样贵重的礼?清漪都不知该如何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