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牢狱。一个身负四七十项重罪的阶下囚，连累了多少人不说，没有一个人敢在此时探望李简。属于他的同党的，如他一样，要么下狱，要么如惊弓之鸟等着下狱。不是同党的，受过他多年压制，巴得他早死，胡乱构陷罪名全钉到他头上。

是以李简到了最后时刻，没有一个亲友求情探望。

唯有宋承，来探望他，还帮他多方转圜，花重金救下李氏充为官奴官妓的亲人。

李简思及此，便觉鼻子酸涩得厉害，有泪水涌入眼眶，却只能眨了眨，借着酒菜端上来，李简端了酒杯：“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宋承毫不避讳道：“说实话，我也是来探问消息的，没想到真进来了。”

李简笑道：“还政是真的，辞官也是真的。”

宋承呷了一口酒：“这算是想通了？”

李简笑得腼腆，没有回答。

宋承便朝老爷子看去，李桢又冷哼一声：“谁知道他！”李桢放下酒杯，“你们聊，我这个老骨头找茶喝去。”

李简转了头，对着父亲的背影道：“爹，你跟叔父们说一声，贪婪成性早晚会惹出祸事，让他们收敛一点，否则清算下来，他们第一个遭殃。”

李桢点了点头，转身时又交代了一句：“你少喝一点！”

“是。”

“怎么了？”宋承问：“身体还没好？”

李简反手指向后背：“昨晚被老头抽了一鞭，疼死我了。”

宋承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实在无法消化李简的转变：“你最近变化挺大的，到底怎么了？”

李简道：“幡然醒悟吧！”举起杯：“思华，谢谢你，谢谢你当年的劝诫，方有我今日的醒悟。”

宋承神色复杂地打量他：“你是李疏檀吗？”

李简再次大笑，那笑声使夜色都明亮了，惹得门外服侍的侍女频频往屋内打量。

李简完全忘了老父亲的劝告，一杯一杯地和宋承碰酒，说着他们年少时银鞍白马，斗酒纵歌的荒唐事，甚至连宋承少年时曾经倾慕过的少女，李简都一一捻了出来。

“行行，我知道你是李疏檀，别喝了！别说了！”宋承臊得慌，去夺李简的酒杯，李简手腕闪过去，头却伸过来：“思华啊！我身边就你一个老友了，你以后吃酒可不能忘了我啊！”

“你一个权势滔天的宰相，还缺酒席？”

“那不一样！跟他们吃多没意思。”李简是真喝多了，醉醺醺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当然你可以把你的朋友叫上，最好是年轻一点的，面色白净清秀的。”

宋承目露惊恐：“你莫不是求爱不成，心灰意冷，为了忘却那位，另寻新欢替代？”

李简再次大笑：“对，对！”

两人一夕之间又回到曾经的老友关系，喝到半夜三更，李简后背的伤都开始发红，发痒，又折腾着去找医师，等李简再次醒来，发现书案上堆满了奏折。

李简位于中书令，朝中官员呈递的奏本虽送到御书房，可真正坐在御书房批奏的却是李简，之后再转给坐在侧旁的皇帝翻阅。表面为君臣共治，实际上，连位置都被李简霸占了。这可真算是倒反天罡了！

而李简自重生以来，一心想的都是怎么跑路，完全忘了朝堂政务，这几日皇帝称病，他也称病，眼下堆积的奏书已有半人之高。

李简看着，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谁送过来的，全部送回去！”

侍从褚云川站在旁边没吱声。他也觉得主子变了，既不喜欢皇帝了，也不喜欢政务了。他踌躇着等了又等，李简果然改变了主意。

“算了，我进宫一趟吧！”

李简一路思索文瑧的意图，把奏书送到他府上，如果他如以前在府中批复，就代表那封致仕书不过是虚伪作态，然后又闹腾着不成亲，自己反过来又得劝慰，得不偿失……

进了御书房，文瑧一脸温良地迎上来：“李相到了。”

面色红润有光泽，个个都在装病。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那封陈情书让文瑧安了心。李简昨天写了一封陈情，大意是陛下若取消成婚，他将去文氏宗庙终生侍奉先帝，以此赎罪。写完让他爹送了过去，宫里的人不信他，但是相信他爹，于是皆大欢喜。

李简颔首行礼，然后把奏书提上书案，搬了把椅子放到主案右侧。

“李相这是做什么？”文瑧疑惑地跟着他的举动，李简却抬起手，摆出请的姿态：“陛下你坐。”

文瑧不敢上前，瞪着一双清亮的玲珑眼，仿佛不解其意。

李简扯出微笑，目露鼓励，他处于窗下逆光的位置，半张脸在幽暗中怕是如鬼火昏冥。他知晓，他的笑容非但没有鼓励，怕是只有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