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珩走后的第六栽素秋,边关落败的战报频传,前朝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即便薛宓娘身在深宫,也能看见蓊郁的玄云在聚拢、潜伏、变幻出利爪的形状。
傅平幸灾乐祸地晃着肥大身躯,一步步经过她身边。
“当年的质子摇身一变成了弈国新帝,如今正在朝陛下讨要您呢。若是你不肯……”他装模作样地哀叹,仿佛在乎流民百姓的生死,“只怕无需太久,国都也要守不住了。“
薛宓娘停在原地,连啐他都忘了,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发呆。
微生珩做了昭国皇帝?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不是还有个太子哥哥么?他……
天忽然落起细雨,阿生给她披上篷衣。他皱着眉头看她,着急地比划:陛下未必能同意。
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大哥恨微生珩入骨,死也不会将她许给他。这句话,微生珩也曾亲口对她说过,再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其中的不容置喙。可是她也明白,微生珩会有办法让大哥比死还难受,就譬如萱洲城中挤满的难民,他们都在为这场战争付出代价。
“阿生,我们回去罢。”
薛宓娘和阿生回到晏宸宫,坐卧间忽然想起,上一回与微生珩见面,竟然是六年前的事情啦。
六年,七十二个月,二千一百九十天。
阿生也同样是在那年来到她身边,真是很巧。
薛宓娘心事重重地煮茶,不知不觉,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门外的月影静如止水,逡巡的银甲兵不时地提醒她傅平的狂悖与犯上,甚至敢派出刺客杀她。两个哥哥与老师的处境想必也好不了太多,如今加上外敌来犯……
该怎么办呢?
一夜未眠之后,薛宓娘去见了薛淮安,对他说:“照他说的做罢。“
她没能做成剑仙,也没做成东方仪。人说世上无难事,想来她真是个懒怠的人。到头来,竟然只做成这么一件事。
当薛宓娘身着钗钿礼衣,被承望着平定两国战火,嫁去弈国之时,心中千丝万缕。
阿生在他们居住多年的宫门前望着她,她至今仍记得他的眼神。
那天的微生珩倒是快意,他端坐在大殿上沉稳自若,一切尽在掌握。饮下合卺酒前,他对她说:“宓儿,我知道我二人之间有诸般误会,可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娶重丹。我们骗了薛淮安,回到靖国就分道扬镳了。”
薛宓娘笑了笑:“她是假的。那这后宫的一众嫔妃,难道也都是假的么?”
“为了稳定朝堂,我也无法。”
她陡然抬眼盯着他,渐渐握紧了拳头:“凭什么呢?凭什么,你要走的时候不顾一切,而你需要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又一意孤行地将我困在这儿,为此不惜捣乱我原有的生活?你的确身不由己,可你也根本什么都想要。我虽长在深宫,却也有难磨傲骨。来日你倘若毁我家国,杀我兄长,辱我百姓,我必然也不愿意苟且偷生,只与你不共戴天。”
“呼——”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薛宓娘攫取着空气。
酆都仍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样子对这些人间情爱聚散并没有兴趣。
“这就是你的来路。”
“我当然知道。”薛宓娘冷哼一声,心道废话真多。
“接下来要给你看的,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谁?”
不待她说话,酆都抬指点住她的眉心,一道淡蓝幽光游入其中。
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但是薛宓娘和酆都的身影消失了。
只余下“我”一个人,在漫无边际的殷红草丛中行走,腿边传来柔草的簌簌声。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觉得疲惫,就在河边坐下,河面倒映出一张老人的脸。
酆都忽从背后现身,笑道:“你就是弈国皇帝微生珩么?”
老人点点头。
“玉帝念你在人间功绩不薄,特使我来迎你。”
“我死了?”
“自然。不过你用不着伤悲,玉帝嘱咐过,你功德显赫,就算是在地府,也可以自选来世出身。可若是要升仙嘛,那我还得回去和玉帝以及一众天官商量商量。”
“我……什么都不想要。”老人摇摇头,眼中透着无奈。
“都不想要?”
“除非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一个人。”
酆都理解地笑了笑:“无碍,一碗孟婆汤下肚,这些就都不是事了。”
“不……不。”老人固执地闭上眼睛,思念的泪水缓缓滑过脸上的褶皱。
“我见过数不清的像你这样的人,可一旦他们喝了孟婆汤,顷刻间都好了。人间的事,便让它留在人间。”
老人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酆都道:“你说,我可以自己选择来世的出身,对么?”
“是这样。”
“那好。我愿意用我一生的功绩来换后世路。”
“换什么?”
“与故人再续旧缘。”
“故人是谁?”
老人顿了顿,缓缓道:“萱洲,薛宓娘。”
酆都头一回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皱起眉头,摩挲下巴:“这恐怕棘手,但也绝非不可能。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