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无言。
直到走过一座青石桥,有一道声音叫住他们:“两位且慢。”
他们回首探去,只见桥下有一位瞎子半仙,他杵着半旧不新的幡旗,背上挂着的包囊里塞着红纸与签筒。
“老人家,我们着急赶路。”
半仙并无窘态,笑着摇摇头:“相逢即有缘,何不算一卦?何况我也不是为此谋财,我若不想算,千万金银也不愿意。”
“老翁,你这话可不新鲜,下回编些有趣的。”薛宓娘嗤笑了一下,温婉清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姑娘,雪大着哩,算一卦就当是避雪了。”
方才未曾留意,如今这一条街上果真素白一片,白雪重若鹅毛。薛宓娘与微生珩相顾而笑,便牵了马走进桥底下。
那半仙看起来年近七十,端坐在桥下的石墩子上,冰冻的河面被凿出一只圆洞,他的鱼线就从中穿过,钓着鱼饵沉在河中。
薛宓娘踩着马镫下来,笑问:“这么冷也能钓上鱼么?”
“有人钓,自然就有鱼了。”瞎子半仙一笑而过,朝他们招招手。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袄,又临于冰川,却依旧满面红光,多半是有内功蔽体。薛宓娘与半仙搭话的时候,微生珩就在一旁瞧着,心中不由防备了几分。
“要如何算?”
“你且将手掌打开给我看看。”
薛宓娘正要将手伸出去,微生珩握回她的手,笑道:“先算我的罢。”
“都一样。”半仙笑了笑,说罢就摸起微生珩的手相。他浊白的眼珠不能识物,就皱起眉头很认真地感受指尖的触觉。
过了半晌,半仙放下他的手,醍醐灌顶般地点着头,微笑道:“我明白了。”
“如何?”薛宓娘不信这些,故而从来没有算过卦,只是想看看他能说出些什么来。
“这位公子要小心萧墙之祸。”
薛宓娘手腕一颤,想起弈国皇宫中曾发生过的那桩骇事,想起死去的先皇先后与先太子。
这半仙好生奇怪,若真的算到了,何必当他的面说出来?岂不怕引火上身?
一定是误打误撞说对的。
半仙掸了掸身上的雪,继续笑道:“公子命中的萧墙祸有两关,第一关已经全身而退,可其二却要看公子自己。毕竟你这一生颠簸不断,却也罪孽不浅,恐怕很难轻易偿还。”
这不是挑拨人的家事么?薛宓娘皱了皱眉,讨厌起这人怪力乱神的说法。
谁知微生珩却问:“如何破解?”
“网开一面。”
微生珩若有所思:“我明白。”
半仙很满意地笑了笑,说:“最后一句,你我二人,会再度相见。”
“宓儿,你要算一卦么?”
薛宓娘惊叹于他信了这话,因而就顺势点点头:“如此的话,那您也给我算一算罢。”
她想:这骗子胡说八道也不脸红,可千万别让我找着错处。
那人却好似识破了她的计谋,笑着摇头:“我一日只算一人,算多了恐误天机。”
分明是不敢算。
薛宓娘笃定这个念头,转身便走了,帷帽的边沿很快地掠过雪花,发出“簌簌”声。
“老人家,我们就此告辞。”微生珩却对他很是尊敬,将腰上的玉玦轻置于石墩上,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追上那道雪中远去的倩影。
直到两人的背影隐匿在风雪中后,半仙将那“算卦钱”揣入怀中,捋着花白胡须,笑道:“你我再见之后,就是两位的重逢之日。如今,且看酆都要如何了却这桩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