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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伍一、煮豆燃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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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母忍俊不禁:“你倒是将你的八字帖拿来瞧呀,不知道是你娘家哪个好姑娘上赶着要进韩家的门,只是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消受,若是把这个替僧踢出家门,那凭松的命数可真不好说。”

被戳破的二婶母一下哑口无言,三叔公倒是又发了脾气:“说的这是什么话!再咒他早死,你们能有什么日子潇洒!”

堂叔父咳了咳,众人望去,他便说道:“千算万算,一家人又何必自相残杀起来?便是把话说开了便罢了。凭松啊,前些日子兵乱你知道的呀,各家也是难,否则绝不叨扰。如今水货难跑买卖难做,一家老小都等着吃喝——”

韩凭松坐在茶桌前一语不发,这反倒叫一众亲戚拉不下脸,一时众人静默,悉悉索索只有各人捧茶自饮的声响,而一边的韩凭松更是茶也不碰,只剩下韩潺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瓷杯。

伯公说:“怎么,是我们老了,说话没有作用了?”

韩凭松笑着回答:“怎么会?一家人需得坐下来和和气气来讲话,凡事慢慢来总是好的。”

堂伯是个不善调解的性格,今天本是被妻子唆使了来的,眼见众人僵持不下,还是缓和道:“我们都是为祭祖来的……凭松,知道主家如今也难做,可你瞧,若不是举步维艰,断不会新年佳节向小辈求情,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呀。”

韩凭松闻言,只转头看着韩潺,韩潺知趣地起身向门外走去掩上了房门。韩凭松望着众人,语焉不详地回答:“各位叔婶伯姑倚老卖老,我不好说些什么。自我从北京回到苏州,实在是每况愈下,眼见家业已变卖了,还要应付商团和兵乱,可见实在是无能为力。”

伯公拍桌而起:“那祠堂里的列祖列宗正看着呢!你——你何苦再来蒙骗我们!”

哐啷一声,屋门被猛地撞开,却是韩潺抱着厚厚一打纸闯进门来,伯公待要发作,却不想瞥见了他手中泛黄的纸张,唯官印新鲜红亮。旧日之事仿佛近在眼前,一族之荣却已败落无痕,韩凭松沉默地递上地契,请众人过目。

“你……这些地你都卖了?你……制衣厂呢?正是入不敷出的时候你竟敢——好啊,茶楼你倒给了裘家,果然你是发了疯的!从今往后你要怎么过活——”

“老不死的东西,唯利是图的下作胚子,你仔细看清楚了。韩凭松手里没有了韩家一点家业,无锡三家铺子,杭县一个厂子,上海五家绸庄三家米铺一家金店,苏州再没有一点东西可做生计了,你们满足了?老东西们,睁大了眼睛看仔细了才好呀。”

韩潺倚着茶桌嗤道,正迎面对上暴怒的三叔公,一只手就要刮上他的脸,他索性一闭眼睛抱着手等着,但果然一双手用力自他身后将他环抱住,他被甩进一个怀抱中,背后听得见一串起伏不定的心跳。韩潺睁开眼睛猛地仰起脸来,韩凭松低头望着他,已有些忿然。

三叔公一掌挥了空,自然暴跳如雷:“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说的是人话?畜牲——畜牲!凭松,你养了个畜牲在跟前呢!祸根!灾星!”

韩潺把韩凭松往身后一推,立刻冷笑着站在一众亲戚跟前,伸手扯过地契喝道:“八万两千英洋折银五万九千两,钱庄历年借贷本息,积欠饷税,还有厂子里遣散工人的抚恤,商号盘让之时结清的旧欠,一笔一笔都白纸黑字写上了。八万二千大洋,扣去各样亏欠,落到主家手上又有多少?他韩凭松一个在鬼门关上闯的人,被你们生生害死了半条命,你们不满足,还要扒皮吃肉呢!一群人仗着自己流着韩家的血便杀人不偿命……今天我便放话在跟前,凭他祖宗十八代有契来认,具是不应不灵,你们姓了韩的进了韩家大门的,胡吃海喝挥金如土,只要一封电报钱票就飞到手里去——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呀!韩家的祖业彻底完了!你们彻底活到头了!醒醒吧!”

话说到此,又受了天大的委屈,想来不明白韩凭松何苦这样优柔寡断,恨不得像那夜二人策马同逃,从此一生隐姓埋名地活着,死了也罢,他本来也不怕!

年夜那日,偌大园林如此寂寥,因韩凭松做出打算变卖了祖业,在祠堂里磕头,恨自己无能不孝,一下接一下,韩潺欲要陪,被韩凭松推开关在屋外。韩潺伏在门上透过斑驳的缝隙看韩凭松,看他挺括的身体蜷缩得渺小,整个人淹没在神龛下的佛堂,铜鼎中大火肆虐。与此同时,门房还送来了各家虚情假意的问候信帖。

哥,哥,你让我进去……

韩潺苦苦拍门徒劳无功,缓缓跌坐在祠堂门前。平静的前塘中有几尾鱼儿小心地游走,他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波澜,背靠着祠堂禁闭的大门仰望着天。

裘淑仪来劝,吴利贞来开解,韩凭樟来拉,韩潺只执意陪在门外。

听韩凭松独自在屋内,那祠堂最冷,夜里冰得像窖,韩潺的心便刺痛。

他当然恨这一亩三分地,忠孝礼仪俱全,血缘身份分明,几次三番在这里,扭转了他们二人的一生。他坐在飞檐下,却一点也不觉得美,只看到天际镶嵌着一角墨瓦,也觉得人生戏谑到悲戚。

戏多美,一场火,一场雨,一场雪,万般腌臜都煙入尘土。韩潺的美梦被现实蹉跎得背不下戏文了,即使是戏,也只是霸王别姬,再不能演西厢记。可,飞云影戏院已改造成了吴中舞台,他再不能和韩凭松在那里看新近的影片。

对了——对了——

韩潺如梦初醒,韩凭松因对他的担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众人的议论煮成一盅好茶,滚烫地浇在韩潺头顶。

“祠堂——”

韩潺呢喃着,突然用力将韩凭松推开,猛地冲出了正厅的屋门。韩凭松一个趔趄撞在桌边,不等喘息便立即起身追出了门。

凄厉的呐喊,失去理智的小兽,茫然地燃起怒火狂妄地丧失了良知,众人都听见了那个异类的孩子发出的诡谲的呼声,一刹那面面相觑,而屋门大敞,残雪潇潇,飘零的欲望反过来使他们心下一片凄凉。

韩凭松渺远的焦急的迭声的呼喊在园子里游荡,他们听见那呼喊多么尖锐地划破天际:小潺——小潺——

他们想到那年韩凭松对着父母的遗体绝望地哭喊,时过境迁却依然,依然是沾亲带故的这一双双手将他推上了绝境。他们都怀疑韩潺是韩凭松七岁那年重病在阴间地府留下的一片魂魄,这魂魄带去了韩凭松的识知感念重新投胎降世,带着韩凭松已经亡佚的真情勇敢而大胆地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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