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潺,起来吧,日上三竿了。”韩凭松拧拧怀里韩潺的脸,韩潺睡眼惺忪地扒开他的手钻进他臂弯里摇头。
躲在下塘别馆已经三五天,自左文璜到抱幽园报信后,两人真放手不顾独自蛰居,苏州近些日子下着小雪,心中倒真平添几分宁静来。
这天左文璜说好要来上门做客,见韩潺贪睡不愿醒,韩凭松先起身收拾整装,轻手轻脚下楼去。到这里来本图自由自在,连枝凡春宣都没有带着,饮食起居自己打理,可不是烧灶的好手,只好到街上去。韩凭松带着食盒出门,想韩潺平日里尽嘴馋街边糕点热食,便沿街店铺大多光顾一回,活脱像个愚笨的呆板先生。
回家里,趁着馄饨糖粥还滚烫,韩凭松快步上楼把韩潺打捞起来。两人坐在桌前预备开餐了,韩潺还依旧惺忪着眼睛,一双手迷迷糊糊地撕开油纸和荷叶包。韩凭松一手捉住他,一手用手帕擦去他手上的油渍,无奈道:“筷子放在这里当成摆设,我动作快了嫌饭菜凉了,动作慢了你囫囵上手弄得一手油渍糖粉。”
韩潺用汤匙舀起一只馄饨来,油光的汤打得鲜甜,浸煮面皮里面也有鸡骨香,他十分满意:“伺候人的手段你不擅长,但生下来就是个有口福的。”
韩凭松把油纸里的桂花藕一只只夹出来摆在瓷盘上,蟹壳黄和麻团码在一起放在韩潺跟前,定胜糕和海棠糕被放在一边饭后享用。给韩潺布置好了,他才慢条斯理准备吃韩潺挑剩下的糖粥,刚拿起汤匙便被韩潺拦住:“你又不爱甜,馄饨你吃了。”
左文璜来时已经正午,本以为韩凭松不会亏待了韩潺的吃食,特地来蹭一桌满汉全席,却不巧两人早饭吃得晚,只端了一碟点心来给他吃。
“你们真不厚道,凭松,我和你交情颇深,为你赴汤蹈火飞鸽传书,扛着小姨的连番追问,最终就落得一个吃糕点的下场。”
左文璜说着,毫不客气地塞了一嘴,韩潺怕他噎住,赶紧倒茶。
“你们夏天住在这也挺好,我娘现在忽然念起我不成家的事情来,还说过了年再不想着这事情就把我赶出家门。正巧你们在这落脚,我也有处可去。”左文璜说。
韩凭松在查账本:“我是这样打算,来年小潺要学生意,住在这里方便,离厂子不算远。”
“小潺今年有多大了?有了二十吧。你哥哥不肯给你找个嫂嫂,只有你去做他的贤内助,是要学点本事了。”
韩潺道:“哥哥头脑也不清楚,做生意果然是文璜哥拿手,不如叫哥哥请教了你再来指导我。”
“你们韩家人一个赛一个机灵,我真是搅上浑水了。”左文璜说,“我要是这么撵我哥的面子,早就两棍子给腿都打折了。”
韩凭松嗤道:“我培养小潺,他将来便接过我的手操持厂务,我撒手不顾挥霍资产便好。文寅大哥做律师,你给他造几个案子就对口了。”
左文璜说:“你别说,我哥上年有个拆婚的案子,当事人与丈夫呈诉离婚,又是很会做生意的。她现在在做报纸,又和我洽谈要一批机器,结果机器到手了,租赁的厂房却开始搞鬼,你说那群人最会看人下菜碟,见到是个女人家就觉得好糊弄。年前下过一次大雨,厂房里面漏雨淹水,把机器全部淹坏,原来是屋主瞒住状况不事先提醒修补,出了事情反咬我哥的当事人,没办法,年后马上又有一场官司。”
韩凭松说:“那就是你秋天时候在这里谈的生意?小姨偶尔到你家里去打牌,你母亲就向她说你总是出门会女人,以为你的婚姻大事终于有着落。”
“你以为生意好做?你不知道那些机器多金贵,从东洋运回来花掉多少费用,我就赚个零头。她又精明,没有见过那样巧舌如簧的人,我一分钱都吃不出来!”左文璜啧啧称奇,叹气亏本买卖仿佛失了家财万贯,“哦,说起来你也认得,就是春天买下你家东中米铺的吴小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角色,要是个男人,天底下未必有她做不成的买卖。”
韩凭松那时没出面,只交给司事代办,隐约记得是个姓吴的女士,便点点头。
韩潺说:“过了新年又要忙起来了,我念生意经一向败仗,哥哥身体也不见好,总也紧张小心。他根本也不用心教我做事情,这里说我不必要钻研,那里说我有人帮持,到头来只看了几遍账簿,可不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左文璜点头:“他就是巴不得把你捧在手心,要不是你闹着要去厂里,这辈子就把你养在园子里不愁吃穿。”
韩潺不知道从哪里端出来茨菇片和糖炒瓜子花生装成一碟端上桌,左文璜马上伸手拿来解馋。韩凭松说:“你要实在饿得厉害,出门就是大街,别真憋坏了,以我今天的财产是赔不起的。”
左文璜冷笑:“好在我从我哥那里填了肚子才来!你这是赶客?”
韩凭松呛他:“我赶你做什么,我是提醒你要吃上好饭菜也得等到夜里去了,别叫你白亏空了身体。我这里才不是保育院哪里随时给你备上饭菜,这几碟子若不是小潺的口味你也吃不上。”
韩潺把话口打断了:“既然没人管饭桌,我们今夜里到茶楼去吃,怎么样?”
左文璜泫然欲泣:“你这个绣花枕头一包草,通身上下找不出个好品质,唯独养出这个好弟弟,究竟谁给你修来这样的福分了,我也得去磕几个头才是!”
韩凭松充耳不闻,对韩潺说:“好,吃过饭你可以去听听戏,我们再谈谈生意事情。”
韩潺对左文璜一笑:“你瞧,谈生意了把我排除出去,什么时候我才能当家呢。”
左文璜啧啧:“叫人家诉苦到外人跟前了,可见你平日里怎么待人,可恶啊可恶。”
韩凭松看着韩潺:“你帮他说话?”
韩潺笑笑摇头:“我不敢,我是为你开脱呢。”
韩凭松当然也无可奈何,伸手擦去韩潺嘴角的糖粉。左文璜看着二人,意味深长地暗叹,又转头说道:“小潺在这里可自在,只怕住惯了不愿意回园子,你哥哥又什么事情都依着你,那怎么是好。”
韩潺说:“他有这么一间好屋子瞒着我不说,当然也不是事事都依着我,文璜哥倒是事不关己,我不知道他原是预谋些什么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