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自己十八岁得到的财产好像也是自己当年托人转交的。

是谁来着？其实刚刚苏醒几天的记忆，在他的脑内还是有些模糊不清的混沌，但眼下事情更要紧，倒也不急着去想这些了。

闻灵看起来有些紧张，他的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

话在嘴里踌躇着，唐不功犹豫着自己的措辞，他几乎快要不敢抬眼去看闻灵。

公交即将到站，车上除了司机也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坐在靠后的位子。

车窗外细长的路灯影子，混杂着灯光照了进来，正好打在了唐不功脸上，让他脸上的神态变得有些模糊。

这样杂乱的光线让他有了点自信，能够在闻灵面前把所有的事情都掩盖得很体面。

因为他其实很想抱着闻灵大哭一下，问一句，这么多天来都想问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那样子走掉？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商量？为什么现在好不容易又见面了，又要把我推开。”

但这些事情又都好像很容易解决，唐不功相信，他只要抓着闻灵不放，闻灵就不会走；他要是和闻灵撒泼打滚了，那闻灵也肯定什么都要答应了。

闻灵很心软的，他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才会喜欢在这个人面前，一点小事就要摆出生气的样子来，明明都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偏偏就是想要听到那几句话。

唐不功深吸一口气，他很郑重地说：“闻灵，我喜欢你。”

趁着闻灵还在愣神，他便一鼓作气地补充道：“虽然现在在这里说这个好像不太合适。”

他用余光环顾了一下这个不算旧，但也不算很新的公交车：“我说得好像也有点突然，但我就是忽然非常想说，就像是有谁忽然锤了我一脑袋一样，那么莫名其妙。”

“但我希望……”唐不功很紧张，“你能不能不要装作没有听过这句话。因为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我也想要，你再多喜欢我一点。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能不能有这个机会，让你多喜欢我一点……”

唐不功越说越小声，因为他很害羞，也很忐忑，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闻灵哭了。

哭得很突然，连闻灵自己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唐不功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的，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甚至可以说是语言贫瘠得像又干又硬，晒了十几天的黄土地一样的告白，会让闻灵哭了。

他来不及多想，就抬起手去擦闻灵的眼泪：“闻灵，你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收回刚刚的话，就可以让闻灵不哭了的话，那么唐不功一定会再锤自己脑袋一锤，把那突如其来的想法给收回去，因为闻灵哭得实在太伤心了。

他塞在口袋里的那一小包纸巾都不够用了，只能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闻灵的眼泪。

原本脑袋里为了和闻灵坦诚告白的漂亮话，还有别墅里他在晚餐后拖人准备的鲜花，现在都变成了死面馒头，不是闻灵会喜欢的那口糕点。

更不要说，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连混乱的线条老天爷都不愿意施舍给他几根。他只能手忙脚乱，努力真挚，但又徒劳地接住闻灵的眼泪。

但闻灵马上又说出了更让他大脑空白的话。

“好，我答应你。”

闻灵还在流着眼泪，嘴角却又好像笑了。

唐不功有些难以置信，呆愣愣地问了一句：“答应什么？”

“答应你刚刚说的话，”闻灵眨了眨眼睛，尽力把眼泪收了回去，“我只是有点太高兴了。”

唐不功有点怀疑，因为闻灵怎么样看都不像是喜极而泣，至少不是完全的开心。

闻灵只好又说：“是真的。”然后，他就靠在了唐不功肩上，让唐不功一动也不敢动，只敢回味几遍两人刚才的对话。

唐不功其实没有怀疑错，但闻灵觉得自己也算不上说谎，因为他确实开心，开心到让他觉得自己漫长的生命中，往前，往后，都不会再有人在这样的一条路上，这样的一辆公交车上，在这个座位上，在这个时刻里用刚刚那样的声音，那样的神态说出那些话了。

他的眼泪是为别的事情流的。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原来的打算。

他本来的打算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听起来好像很无所谓的一句话，可自己却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到，而且根据现在的结果来看，好像也并没有做到……

他其实只是想要唐不功可以有“选择”，选择某些“有闻灵存在”以外的人生，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和那么多的事情摆在一起，唐不功也还是只要选他。

他更没有想到，唐不功没有扯着他不放，也没有像他之前设想的那样说一些很吓人，但听着让人很心动的话。而是说要来追他。

唐不功不选，他要他来选。

闻灵没有想到。

于是他没有办法再说那么大度的话，让唐不功去选择没有他的人生，他没有办法接受他生命缺失的那一角没有这个人去填补。

他终究没有那么潇洒，他很自私，自私到他明明想和唐不功一样说些吓人的话，却不敢说，只敢听，听完还想要大家都不负责。

他太过分，所以有的话要轮到他来说一次。

唐不功垂下眼来，去看身边扬起一点头来的闻灵。

闻灵的眼睛在这样杂乱的光线下也依旧显得很清亮。

“唐不功，你说了这些话，那以后你只能有我，我也只能有你。”说完闻灵就又低下了头去，一句“好吗”都没问，唐不功都没有机会应和他。

唐不功只能在反应过来之后，像个呆子一样点着头。

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站。

司机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下了车，虽然他听不清安静的车内，两个人嘀嘀咕咕地究竟在说些什么话，但他知道有一个年轻人哭了，或者两个都哭了也说不定。

闻灵在司机古怪眼神的注视下，下车下得有点尴尬。

唐不功则是已经到了有些飘飘然的境界了，以至于别墅的大门口就在眼前，他却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另外一条路，被闻灵拽了回来。

但其实也不用闻灵把他拉回来，别墅门口的小路上熟悉的声音就把他的魂喊回来了四分之一。

“唐不功？”

黑影逐渐朝着他们走近，一个穿着古朴青灰色道士服的老道士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唐不功呆滞片刻，赶紧叫了一声：“师父。”

闻灵听到这声称呼，赶紧也恭敬地喊了一声：“师父，您好。”

唐不功的师父陆道人却并不理睬他们，他只是眯起眼睛来上下打量着闻灵，看得仔细，最后视线停留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唐不功吓得把闻灵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想到自己师父对妖精的态度，刚想开口解释，一种熟悉的眩晕感就找上了门来。

不好！怎么是这个时候！天不是还这么黑吗！

唐不功在今天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大悲大喜，还有命运的戏弄。

在倒下去之前，他已经半闭的眼，只能看见闻灵朝他扑来的身影，还有听见他的师父大喝一声：

“妖孽！竟敢耽误我徒弟修行！？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