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哪怕长公主死得突然,陵寝没有准备好,丧仪也是要有的,但直到今日,吊唁、出殡、停灵——一件都没有开始。
连姚嬷嬷这样的普通人都能感觉到怪异……朝中那么多人……那些人……陛下……不会不明白。
宁襄叹了口气,将东西收起抱回屋内。
姚嬷嬷饭菜已经做好,宁襄心中有事,简单茶饭过后稍事梳洗早早便睡了,姚嬷嬷还记挂着长公主的葬仪,临睡前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姑娘你说,如果长公主的后事操办起来了……我们能去瞻仰一下长公主……或者去灵前烧炷香吗?”
“毕竟长公主当初曾经帮过我们,”姚嬷嬷十分遗憾,“这最后一面总该去见一见。”
宁襄没有回答,主要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姚嬷嬷自言自语一会,许是也明白这事情不现实:“是奴婢想多了——皇宫内院……哪是我们这样的寻常百姓想进就能进的。”哪怕宁襄此次来京认亲成功,这样的想法也是种奢望……就算的宁海本人,也未必有资格去瞻仰长公主遗容,何况只是宁海的女儿……还是一个跟宁海断离关系的女儿。
宁襄舍弃了官家女儿的身份,她们便只是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百姓,跟天底下大多数平民百姓一般,也许一辈子都难得见天颜一次。
姚嬷嬷放弃了之前她自己觉得不切实际的想法,却还是没有死心:“宫里我们进不去,也不知道外边行不行——”
“姑娘你觉得,长公主下葬之后我们能到她陵前给她上柱香吗?”姚嬷嬷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总得做点什么……”
宁襄轻轻摇头,皇宫进不去,皇家陵寝其实也是一样的,就算没有皇宫那般重重看守,至少也是戒备森严,哪能跟寻常人家的墓地一样,谁想去就能去的,哪怕是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祖陵都不是旁人想去便能去的,宁襄明白其中的关关绕绕,却不忍心打击姚嬷嬷的念想,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嬷嬷想去的话……总会有机会的。”其实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基本上是不可能实现的。
回应她的,只是姚嬷嬷沉稳而清浅的呼吸。
宁襄呆了一瞬,哑然失笑,这倒是她进京以来最真心实意地笑容,笑过了之后闭上眼睛,就着姚嬷嬷的呼吸声,倒也的确开始感觉到困意了。
和过去几日一样,宁襄睡眠很浅,没有梦境,脑海中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开始安静暗淡下来,长夜寂静,她仿佛躺在无边的旷野之中,天之下地之上,世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从此之后,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宁襄,再也没有别人。
将她拉回现实的,是姚嬷嬷的梦话,她在梦里嘟囔着什么,宁襄听不清,只大概听到一些字眼——
“长公主”“好走”“来生”“好人家”……
宁襄在长夜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没有人比宁襄更清楚:长公主她……大概是没有来生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姚嬷嬷念念不忘的缘故,第二日一早,听闻陛下终于开了朝会。
这一场朝会到底说了什么宁襄不可能知道,百官一早入宫进了殿便迟迟未曾退朝,一直持续到了黄昏,一道诏令便传遍了京城——
长公主鸾驾将于明日移出皇宫送往西郊承安寺停灵两日,最终葬于皇陵之中。
姚嬷嬷听到这个消息稍稍安心,宁襄却蹙起眉头——纵然长公主以前对人说过,若是有朝一日身死,希望葬仪一切从简不希望铺张浪费,但饶是如此,宁襄也还是觉得这事情太仓促了,尤其是在连着那么多日毫无进展之后,突然一瞬间所有事情都被加快了一般,而且还跳过了很多步骤。
这太不寻常……仿佛处处透着隐情,仿佛有人在刻意掩埋什么一样。
姚嬷嬷没有察觉宁襄的不对劲,总算听到结果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姑娘我们明日去送送长公主吧?”
宁襄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去给长公主送行这事……于她而言,终究是件十分怪异的事情。
只是她不好跟姚嬷嬷解释其中的缘由,最终只能道:“我不想去。”
“姑娘不想去便算了,以免触景伤情,”姚嬷嬷没有多想,径自替宁襄想好了原因,她也不强求,“明日奴婢自己去,也算是替姑娘送长公主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