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嵬昂首,坐于马上环顾着清河大营周遭的戍军,并不着急于一时踏入其内。
承銮远比他提心吊胆,他们的消息越接近于老爷子便层层递减,不得窥视主帅的真情。若是平常还不打紧,只是这头戾虎垂垂老矣,假若身死,那么这就是致命的开端。
崔嵬举足不前许久,最终低下了头颅细细端详着自己手中的马鞭,他低声道:“龙潭还是虎穴,只有一探究竟了。”
“传令下去,叫他们不许卸下军备,哪怕我今日有进无出,也绝不许束手待擒。今日我若不测,他们卖命的主子就是六郎君崔衷。侍他如侍我。”
他的话万钧之重,叫承銮极不甘愿地出声反驳道:“大爷!我辈岂有竖子?哪怕是豁出性命去,也绝不背主求荣!”
承銮唯恐他真的单骑赴约,急得他催马上前,抓着崔嵬的袖子苦苦哀求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自请替您而去,也算是报答大爷的知遇之恩。”
崔嵬的神色一直拢在诡谲中,忽的花开月明,裂开一个笑容道:“笑话……你若去,叫那些观望的蝇营狗苟们如何看我?想必我崔嵬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他伸手强制打断承銮的“伤春悲秋”,再不顾及任何人的阻拦,将他背后的军队览阅一遍,他举起手中的马鞭高过头顶,扬声道:“崔某不才,诸位英雄屈居我之下久矣。今我清河不幸,局面四散,音讯不达,为人臣佐尚不知主帅生死,可谓是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将一张张带着悲愤情绪的熟悉面孔收归眼底,继续说道:“主有命,臣必达。诸位英雄随崔某南征北战多年矣,无一不是忠义之士。因此,还请饶恕崔某的危难之托。我父育有子女数人,成人者不乏数几,唯一稚子——崔衷,方同我兄弟二人一并出自正房嫡出。虽非同母,然最为正统,若某不测,还望诸位英雄竭心用命,替清河扶正根本。”
他将这条陪伴他征战的马鞭重重放在承銮的怀中,在一声高过一声的拥护声中,他翻身下马,姿态强硬地来到主帅亲卫跟前,面对着交叉的画戟阻拦他去路时,他只平静地抬起手臂,任由他们搜身,去除兵器,这才昂首阔步,从容地来赴这场“鸿门宴”。
帅帐左右被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披甲执锐的勇士。
崔嵬虚握着右掌放于身前,不断摩挲着扳指的手,披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越是接近那座白色的帐子,他的脚步就越发坚定……
那帘子终究是从里向外打开的,站在崔嵬面前与他面面相觑的正是陆家家主——陆谯定。
这个老狐狸见到他不慌不忙,反倒是老神在在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颇有深意的目光含糊不定,最终都融在那句话中。
“大郎,你终于来了。”
崔嵬被他沉沉地拍着肩膀,面上毫无表情,内心却嗤笑着他的算计筹谋。这个老东西,一向就最不安生,真的以为没了老不死的压制他,他就能孽龙走蛟,鱼跃龙门了……
他面上最终浮出一丝笑来,他笑道:“瞧见我全须全尾儿地回来,陆老大人,不为我真心庆贺吗?”
陆谯定脸上的笑容在细微的浮着中,显露出沟壑来,他假作笑语遮掩自己飘忽不定的猜疑。
“真是个孩子,这时候了,还不快些到你祖父跟前儿守着?他老昏迷许久,今早才清醒着,你不要耽搁,快些去吧!”
就恍若他真的是个慈爱的长辈般,亲昵地推着崔嵬叫他赶紧进来,自己则笑眯眯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二人即使背对背,也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锋芒、刺探。
崔嵬停顿下步伐,留下一句话不知是说与谁听。
“大家族里,私下无论如何纷争,大家也都是一团骨肉。至于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真就只是秋后的蚂蚱而已,或早或晚,那个能逃过清算呢?要我说啊,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大家还是都在一条船上为好啊,千万别劈了腿……”
陆谯定走得急,可耳朵时时刻刻紧随着崔嵬,他的目光一瞬间凶恶万分,又在迟滞后变得慌乱。嘴里紧咬着牙根儿,绷着刻薄的唇肉,满心满眼里都是计较……
崔嵬回头看了一眼,瞧见这个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步履依旧匆忙,便也就此知晓他的真的态度。他不免讥笑,将轻蔑的目光收回,这才深入内里……
随着屏风展露的是一层层的人影。崔氏的子孙多半都在这里了。
崔嵬一身板正,明蓝色的衣料叫他总是鹤立鸡群。他也隔着那些人,终于真切地看到了病榻上披着大张虎皮,病疴难愈的崔苻。
精瘦的老头,眼眶深陷,瘦的形销骨立。灰白衰败的胡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再不似从前的硬挺。
此时,他紧闭双眼被崔庞扶着灌下汤药。只是如论如何,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叫那汤药统统歪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