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嘶吼着,声音穿透战场,直抵崔护耳中。
崔护睚眦欲裂,哭喊着死死咬住嘴唇,震得成谯都心生不忍,淌下一行热泪来……
只见张雯瑾已被六七名骑兵团团围住。一名敌将高举长刀,狠狠劈下!
“咔嚓!”
血光迸溅,头颅几乎被劈开。可那具残躯竟仍未倒下,犹自怒目圆睁,长枪拄地,恍若一座不屈的丰碑。
崔护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他看见不断有敌军如潮虫般蜂拥而上,割下“崔护”的尸体,高高举起欢呼。
看见那具尸身被乱刀分尸,四肢抛向不同方向。
“啊!”
崔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却被成谯死死捂住嘴,拖着马狂奔而去。
成谯咬牙,眼中含泪,哽咽道:“二爷,走!别辜负他!”
崔护几乎要生出血泪来,他低下头颅紧紧闭上双眼……
“新娘子!怎么闭上眼睛了?”
媒人吃着杯盏中的喜酒,翘着二郎腿,喜气洋洋地看着对镜梳妆的新娘子。她脸上堆满笑纹,金丝团花的裙衫裹着圆滚滚的身子,说话时嗓门洪亮,仿佛要把这满屋的喜气再掀高三分。
房中满目红绸,囍字贴满窗棂,连烛台都缠着红缎。可这浓得化不开的喜色里,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仓促与不安。徽瑜站在一旁,瞧着陆洺悠双眼噙泪,既喜又悲地握着那柄沉甸甸的金玉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珍重地为绿珠梳头。
那梳子是陆家祖传之物,更是陆洺悠的嫁妆。
梳背是块温润的白玉,雕着双凤朝阳,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又哀伤的光。陆洺悠的手微微发抖,每梳一下,指尖便多一分颤抖,仿佛不是在梳理青丝,而是在割舍心头肉。
喜婆站在旁边,声音尖细地念着喜词:“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随着梳子穿梭在掌上明珠的发间,哪怕是徽瑜都无法直视陆洺悠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了骄傲、不舍、担忧与强撑欢颜的复杂情绪,如同一张绷到开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绿珠对着梳妆镜,瞧着母亲悲怆到不能自已的模样,心中无数次提醒自己千万要忍住泪水,可那泪水就是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无声滑落,一颗接一颗,滴在绣着龙凤呈祥显然逾制的嫁衣上,一片片地洇开团团深色的湿痕。
这房里房外,悲喜不同。一边是锣鼓喧天的婚仪,一边是骨肉分离的哀恸。徽瑜握着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去绿珠的泪渍,轻声说道:“好孩子,好绿珠,你越是哭,太太就越发难割舍了。”
绿珠头戴凤冠,金丝累珠垂下流苏,轻轻点头间,满头的珠钗都在乱颤,发出细碎清响。
陆洺悠瞧着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唇若点朱,凤冠霞帔,俨然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世家主母了。
她始觉,女儿真的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承欢膝下、撒娇耍赖的小珍宝了。为人生身母亲,至此就要送别骨肉,往后山高水长,不在身边,不知她冷暖,不晓她喜乐,更护不得她周全。
喜婆见气氛低沉,忙又笑着打圆场,劝勉陆洺悠道:“哎呦!筑巢的凤凰总有飞走的时候,太太这棵梧桐树难道还能留一世不成?郑家可是百年望族,小姐嫁过去,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呐!”
这话本是讨喜,却刺得绿珠心头一痛。
她厌烦这话猛地转过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怒火:“给我把她赶出去!”
徽瑜也皱眉看着这不会说话的喜婆。什么“飞走”、“留不住”,分明是戳人心窝子。她轻轻使了个眼神,众使女立刻撅着嘴上前,半推半请地将那喜婆架了出去。
被赶出去前,喜婆还嘴里嘟囔道:“哎呦,这小姐怎生泼辣!往后如何使得。”
媒人脸色都绿了,急忙打着哈哈道:“瞧这婆子,忒生不会说话了!呸呸!”
徽瑜将目光重新投向绿珠,从妆奁中拿出那对珍珠嵌粉碧玺宝塔耳坠,轻柔地为绿珠戴上,说道:“郑家怎么如此着急?还没到日子,竟然就要出嫁了。”
闻听此言,陆洺悠和绿珠都有些心虚,绿珠低着眼眸不敢在徽瑜面前袒露自己的慌忙,好在陆洺悠突然说道:“是前方传回信来,说家主年纪大了,恐怕熬不过这个月尾了。他老人家心中忧虑,想在闭眼前让两家盟好。这才如此匆忙。”
绿珠躲闪的眼神看得徽瑜有些狐疑,可是转念一想,只当是心情不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