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军如潮水般退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抹霞光泛着微微的红意,是日头将起了。
崔嵬率援兵自凫山西岭疾驰而至,军马的铁蹄上,尚且踏着晨露,兵锋所指之处,溃散的敌军如惊鸟四散。
他亲率精锐,以雷霆之势夺回凫山大营,将河东军深入清河腹地的野心彻底斩断于城门之外。
一切都如冉拘文所料一般,清河军和河东军压根儿就无法碰上一碰。在军纪严明却依旧好勇斗狠的清河军面前,河东军并无鏖战之机。
终于,在冉拘文的再三劝阻之下,公孙摩敖终于不在一意孤行,停止深入清河腹地掠夺的冒进行为。
他着实没想到,只是凫山一个营地,竟然掠获来的财宝胜过他河东的任何一座城池。这如何不叫他眼冒红光,羡慕嫉妒恨呢?
只要一想到自己离清河腹地只有一步之遥,他就更难以遏制自己无限的贪欲了。
可是冉拘文好似那喋喋不休的妇人,极力阻止他这般下去。说道:“主公若继续刚愎自用下去,恐怕只会是自寻死路。崔嵬已至,已经是出乎我们的意料,虽然知晓他总会来的,却没想到来得如此急、如此快!其势如虎,若再恋战,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公孙摩敖却仍舍不得满仓搜刮来的财宝、粮秣与军械,他逐渐靠近清河,知晓清河武备空虚,直到斥候急报崔嵬前锋已距十里,他才咬牙下令撤退。
临行前,他立于残破的城楼之上,对着城下整军列阵的崔嵬高声讥讽:
“崔郎!你可知你父亲崔颌安在?他请来的那位文坛泰斗郗献又如何?”
崔嵬冷冷地扫过那城楼上的白衣军事,瞧见他握着一柄折扇同样审视着自己,二人目光如铁,互不退让。
公孙摩敖继续叫嚷着:“郗献先生不愧为当世大儒!耄耋之年,须发皆白,竟披甲提刃,高呼‘杀贼’,誓与凫山共存亡!可你那生父崔颌呢?城门未破,人已先逃!连印玺都忘了带,只顾着裹挟细软奔命而去——哈哈哈!懦夫!真乃清河崔氏之耻!”
公孙摩敖不顾冉拘文伸来的手打断,一意孤行地继续刺激着崔嵬,说道:“既如此,你清河崔氏不如自毁阀阅。”
笑声刺耳,随风灌入崔嵬耳中。他面无表情,可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早该想到的——崔颌一生都受人摆布,不是能担当大任之人。从前依赖父亲,如今仰仗儿子,素来贪生怕死。他只感到悔恨,恨自己思虑不周,没能及时去除这个阻碍……
等到清河军收复凫山后,崔嵬再次站在凫山城门前时,望着满目的疮痍,嗅着满城的恶臭,岂能不心如刀绞?
焦木横陈,尸骸枕藉。河东军扫荡过处,鸡犬不留,遑论活口幸存。他不顾承銮的阻挠翻身下马,苍白着脸牵着马,一路一看。
目光一寸寸扫过这座他曾引以为傲的枢纽之城。这里曾是粮道咽喉,是军令中枢,是崔氏几代经营,亲手打造的铁壁铜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无数双至死都圆睁的眼睛。
承銮闻着这扑鼻的恶臭,忍不住红了眼圈。他悄悄注视着大爷的背影,看着他拒人千里之外,格外孤寂的模样,便能深切体会到他心中的悲恸。即便他一言不发,可看着他凌乱的脚步,岂能不知“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悔恨……
承銮默默跟上去,低声说道:“大爷,你不能将罪过都一力揽下啊!发生如此祸事,实非大爷的罪过。如今事情瞒也无用了,那些家主们已经闹到了主帅哪里,说您调度失当,纵容细作潜入,致使粮仓焚毁、城池陷落。”
“你可千万要振作,出来主持大局啊!否则,清河崔氏百年基业,真要毁于一旦了!”
崔嵬咽下满腔的苦涩,迟缓地偏头注视着承銮。他瞧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挨过他无数次鞭子的愣头青,忽然心头一软。实话讲来,他的确不是个良善仁慈的主人,从前他总嫌他们愚钝、怯懦、办事不利,动辄责罚。可如今,竟是这个“愣头青”,在尸山血海中还敢上前劝他一句“振作”。
承銮瞧着主子迟迟不开口,急切到抬起袖子狠狠抹眼泪来。他边哭边道:“主子!大爷!你可千万别吓我!你是咱们的主心骨,可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崔嵬勉强挤出一个平和的笑来,尽量抹去自己的刻薄本性,放低声音说道:“你自不必担心我,于我说说,老头子那里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