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踵而至的、比海风更先攫住他注意力的,是一段激昂、狂放、充满野性与不羁的熟悉旋律,高音提琴演奏着,毫无征兆地刺入克莱恩的耳膜——正是《加勒比海盗》!
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撞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是肌肉记忆,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了那个身影上。
华生,或者说恢复成沙利叶样貌的祂——此刻正背对着大海,倚靠在主桅杆上。
咸腥的海风将他未束的黑色长发和鲜红的发带一同吹起,像一面叛逆的旗帜。
他穿着一件用料考究但略显随意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外套一件精致的黑色船长马甲,下身是利落的马裤和长靴。
他微微偏头,下颌轻抵着肩托,当他按弦的左手在琴弦上飞掠时,袖口滑落,一截熟悉的、缀着蓝宝石的银镯在他腕间闪烁了一下,刺痛了克莱恩的眼睛。那铅灰色的眼眸在长睫毛下斜睨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
琴弓在他手中弹跳狂舞,丝毫不顾及弓毛崩散,高音提琴旋律肆意张扬,甚至隐约透出一股血腥的海盗狂欢味儿。
天边盘旋的海鸟忽然鸣叫着从他身后的大海高空俯冲向下,风起云涌,主桅纵帆也随风一同扭动发出“啪啪”的拍打声。数不清的海鸥径直擦掠过自己肩颈耳畔,呼啸狂乱的气流在耳边呜咽作响,卷动原本服帖梳好的黑发背头。或长或短的发丝船首相隔却恍若近在咫尺,发丝宛若他手中演奏飞舞崩散的弓毛,肆意明媚。痒痒拂过脸颊,撩拨着,宛若琴弓在心头最敏感的弦上刮擦,带来一阵战栗的共鸣。
狂放不羁的一曲终了,他手腕利落一收,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优雅地将小提琴从肩上取下,随手递给旁边一位听得如痴如醉的水手。然后,他才向前一步,对着僵在舷梯上的克莱恩,右手抚胸,深深地、带着一种古老贵族风范与海上男儿洒脱相结合的鞠躬礼。
“欢迎大驾光临,我亲爱的旅客。”他直起身,笑容灿烂,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就是你这趟美妙航程的保障,白玛瑙号的船长——兰·巴博萨。”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要下船。
和这个家伙同处一艘船?不如直接跳海游回贝克兰德。
“哎呀呀,讲道理,别这么心急嘛。”沙岚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他甚至没动,只是懒洋洋地倚在船舷的轭杆上,打了个响指。
“嘎吱——”一声,克莱恩身后的最后一点舷梯被船员们默契的迅速升了起来,断了他的退路。
沙岚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银质酒杯,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现在下船,可不是明智之举哦。想想你在贝克兰德的‘老朋友们’,他们应该很乐意请你回去喝茶吧?”
“尤其是那位来自廷根市的‘老朋友’……”
克莱恩冷脸听着他一贯老道的威胁伎俩,仍由它们从耳边穿过。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眸光微动,注意到他手中酒杯铭刻着风暴教会圣徽,下意识地推理起来。
难道他投靠风暴教会了?船也是从教会抢的?他这个人从来都是伪信徒假虔诚,自己可从来不信他会有一天真正发自内心的去信奉哪位神明,不然那多半也可能只是个假神,呵呵……
沙岚却漫不经心的、一步步缓慢而优雅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亲昵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内容却充满了威胁:
“除非你想留下来和值夜者、代罚者的老熟人开个重逢派对……否则,未来三天内,这是唯一一艘敢、且能出海的船。”
克莱恩眉头紧锁,强烈的被算计感涌上心头。
沙岚仿佛能读心,他退后一步,摊摊手,脸上是那种“哎呀被你发现了”的、极其欠揍的真诚表情:“别这么看着我。其实嘛,如果你能抵抗住‘限量五折廉航’的诱惑,我这点小算计根本无处下手。”
又毫无征兆突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着说:“要怪,就怪我们的大侦探,也有贪小便宜的一面吧?我还是太了解你了。”
“你现在的钱包,干瘪到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吧,嗯?大侦探…或者现在,我改称呼你为……”沙岚话语忽止,仿佛想起写什么,自顾自抽出克莱恩刚被检阅咬了个小洞的船票,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念出:“格尔曼·斯帕罗先生~”语调甚至带着吟诵浪漫情诗般夸张顿挫的起伏。
“您的二等舱B层7号室这边请~”沙岚弹了弹船票,微微躬身伸手指向左舷甲板通道,笑吟吟补充:“由于打折促销,船票不包含餐费、码头税、以及蒸汽机燃油附加费噢~”
说完,他不再理会浑身散发冷气的克莱恩,哼着刚才的小调,自顾自地走向船长室。在舱门合拢的前一秒,他背对着克莱恩,抬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预告一场无法逃脱的游戏。
克莱恩站在甲板上,咸涩的海风灌满他的口鼻。他看着那扇紧闭的船长室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超重的手提箱——那里面装着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以及一把装满子弹的猎魔手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眼神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这片茫茫大海,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已经成了一个由疯狂船长掌舵的囚笼。而他,格尔曼·斯帕罗,将是这个囚笼里最危险的囚徒,也是最耐心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