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逼的他不得不直视面对,东区的惨状,稻梗般一片片倒伏下的人们……
他思考了很多,很多很多……从在‘金梧桐’咖啡馆相遇的那场午后骤雨开始,往事一点一滴荡开涟漪,旧日的温情此刻全然成了令人窒息的海水,他坐在黑暗的水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向上挣扎,却只看见一双漠然的铅灰眼眸探出船舷,讥笑着注视他如何扮演‘小丑’,犹如马戏团上抱着爆米花看戏的人。
思绪杂乱无章,黄金圆头手杖在掌心无数次摇摆旋转又落下,在地面砸出的哐当声穿插着机械时钟指针帧动的咔哒声,黄金杖头却总是落在凸肚窗外方向,宛若报时鸟般精准。
他就在与世隔绝的棺材般的房子里、在手杖无数次倒下的闷响里、独自度过了新旧年交替的整个夜晚。
……
天将亮未亮,些许灰白的光渗透帘幔缝隙,清冷而微弱。
气温又下降了几度,寒气强势地钻入毛衣间隙,冰刺般淬入皮肤血肉,裸露的脖颈生理性的起了一层疙瘩,这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刻,也是审判即将降临前最绝望的时刻。
褪色的黑暗中,宛若沉着冰雕的人像唇瓣微微翕动,他呵出一声单薄的白雾,也终于死心,在一种冰冷的愤怒推动下,一步步拖着几乎冻僵沉重躯体走上三楼。
华生的公寓整洁的过分,但也残留着生活痕迹,一种为迎接客人到来仓促中刻意整理的错觉。
他回来过吗?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家具表面那层薄薄的灰尘无情浇灭——它们无声地宣判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没有。
紧接着,他开始刻意避免去看那些熟悉的、带着共同记忆的角落,一起喝过茶的沙发茶几、讨论过案子的书架,仿佛这样就可以保持他一贯处事的冷静。
克莱恩缓缓走近书桌,上面放着很多没有明确划分区域的东西。像是随手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仔细看能发现义诊路线与雾霾核心爆发区意外的高度重合。
但现在看来,也丝毫不意外了吧,克莱恩自嘲般轻轻落下一声嗤笑,原来是在摸排……
一本厚厚的贝克兰德地图手册,随便拨动书页,里面极其详尽的标注了城市的各个下水道、通风口、气流导向,某些区域还被血色笔迹圈出。
旁边备注了仪式祭坛建设规模,需要献祭的‘羔羊’数量,主要获取的途径与数量。冷冰冰的数字血淋淋的笔记,你写下这些的时候难道没有一丝负罪感…哪怕一点儿犹豫吗?
克莱恩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一滴滴砸在暗色的木地板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痛。
桌角茶杯摆放的角度、特定牌子的墨水……无数细微之处似乎都在尖叫着过去‘沙利叶’的习惯,如今与‘华生’、‘命运之轮’相重叠,无比讽刺。
就在怒火即将吞噬理智时,一张被厚厚地图册压住一角、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纸张吸引了他的注意。
蹙眉抽了出来,那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到最后的潦草、急促,字越写越小,仿佛身后有着什么在追赶笔迹的主人,与时间胶着赛跑着。
克莱恩棕色瞳孔圆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极致的讽刺和更大的愤怒: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演戏?用拯救少数人的名单,来为你屠杀绝大多数人的罪行辩护吗?!
但当手指抚过未干的墨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焦灼,看着那挤在一起的、试图就下更多人的名字……
房东萨默尔太太、街道对面‘金梧桐’咖啡馆的女侍者玛丽小姐、这片区的卖报童汤姆、老约翰、安妮、怀特太太、老科勒……全是一些他们认识的、关系亲近的普通人。
甚至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更小的字标注了简短的行动指示:“提前采购货物,前往纽特港”、“借口修缮,闭店”、“送妻子离城探亲”……
“天气转凉了,记得给汤姆带止咳糖。”
“给小安妮的药里多加一味甘草,她怕苦。”
他的目光在‘汤姆’和‘止咳糖’之间来回扫视,那点微不足道的关怀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鼓胀的愤怒。紧接着,是‘安妮’和‘甘草’,是‘老科勒’……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句句琐碎的叮咛,如同绵密的冰雨,渐渐浇熄了心头的怒火,只留下一片被浸透的、冰冷的茫然。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和…一个从心底角落疯狂滋长、去验证的念头……
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窗外,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了夜幕,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鱼肚白,斜斜漫射在纸面。克莱恩捏着那张沉重无比的名单,站在原地,仿佛也变成了一件被遗弃在这间冰冷公寓里的家具。